遊輪的甲板上,大雨滂沱,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金屬甲板和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眾人呆若木雞地望著戴拿奧特曼消散的方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濃重的絕望感比冰冷的雨水更能浸透骨髓。
一時間,分不清眾人臉上肆意流淌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突然,這股令人窒息的寂靜被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狠狠打破。
“呃啊——!”
葉山隼人目眥欲裂地看著遠方,摯友那巨大的光之身軀在他眼前崩散成無數飄零的光點,這一幕幾乎將他的心臟撕裂。
他猛地一拳砸在溼滑的欄杆上,指節瞬間因巨大的力量而泛白,甚至劃破了皮。
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轉身,如同矯健的獵豹般直接從二層甲板一躍而下,重重落在下層甲板,不顧老師阻攔的聲音,發瘋似的衝向系在船側的救援快艇。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在眾人尚處於震驚茫然之時,雪之下雪乃已然先一步悄無聲息地抵達了快艇旁。
她臉色蒼白如紙,緊抿的嘴唇失去血色,但那雙藏青色的眼眸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決絕的火焰。
纖細而冰冷的手指異常迅速地解著快艇的纜繩,並嘗試啟動引擎,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急切與堅定。
“葉山!雪之下!” 平冢靜老師驚呼一聲,立刻明白了他們的意圖。
她隨即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精準鎖定人群中那個,略顯冷靜的身影。
用急促而不容置疑的語氣喊道。
“綾小路!你跟我一起去幫忙!其他人留在原地,不要亂!”
此時,葉山已經衝到另一艘快艇旁,這個平日裡溫柔開朗、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陽光男孩,此刻面對複雜的操縱桿和儀表盤卻顯得無比笨拙和焦躁。
極度的無力感和對比企谷安危的揪心,就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內心,讓他幾乎失控。
他猛地抬起拳頭,不管不顧地狠狠砸向眼前的擋風玻璃,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拳鋒瞬間被劃破,鮮血混著雨水淌下。
“讓開。”
一個平淡得近乎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綾小路清隆不知何時已經趕到,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甚麼明顯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異常犀利。
葉山猛地回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綾小路,兩人目光在雨中對峙,空氣彷彿凝固。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一秒後,葉山猛地側身讓開了駕駛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帶著血絲和顫抖的位元組。
“……快!”
綾小路一言不發,迅速坐上駕駛位,手指在複雜的控制面板上快速而準確地跳躍操作,動作嫻熟得與學生的身份格格不入。
平田洋介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他一言不發地跳上快艇,對上葉山投來的疑惑而銳利的目光,他只是用無比堅定的眼神回應,聲音不大卻清晰。
“比企谷君救過我,我也能幫忙。”
另一邊,平冢靜快步跑到雪之下已經發動的快艇邊。
她剛要開口,雪之下頭也不回地搶先說道,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微弱,卻帶著鋼鐵般不容動搖的意志。
“老師,我必須去。”
“他是我的部員,我要把他帶回來。”
平冢靜看著自己這位倔強的學生,她單薄而緊繃的背影裡有一股執拗。
她看到了雪之下眼底深處與葉山如出一轍、甚至更加深沉的恐慌與堅決。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勸阻都是蒼白無力的。
“讓我來開!”
平冢靜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壓下心中的憂慮,利落地跳上了快艇,取代了雪之下的位置,將操控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兩艘快艇幾乎同時引擎轟鳴,如同掙脫束縛的利箭,毅然決然地劈開渾濁翻湧、波浪漸起的海面。
朝著那片吞噬了光芒與希望的危險海域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雨幕與浪濤之中。
直到這時,龍園翔、一之瀨帆波、坂柳有棲,三浦優美子等跑得稍慢的人才陸續趕到甲板邊緣。
他們身後,是幾位驚魂未定、氣喘吁吁的老師。
三浦優美子一眼就看到僅剩的空救援快艇,她看向平冢靜等人遠去的尾浪,心中大急,連忙就要衝上救援艇。
真嶋老師也反應過來,急忙上前試圖阻止,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三浦同學,前面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喂!他們瘋了嗎?!”
龍園看著遠處海平面上那個如同移動山巒般尚未完全離開的巨獸陰影,又看了看那兩艘渺小的快艇,難以置信地吼道,臉上寫滿了“這不理智”的震驚。
坂柳有棲坐從容不迫的臉上,也罕見地寫滿了驚愕。
“真是……胡鬧。怪獸還沒走遠呢!”
三浦優美子依舊拼命掙扎,試圖掙脫真嶋老師和同學的阻攔。
“放開我!讓我去!”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她的眼中充滿了對自身無力感的怨恨。
她恨自己為甚麼反應總是慢半拍,
她恨自己為甚麼跑的總是那麼慢,
她恨自己為甚麼在這種關鍵時刻,卻只能被攔在這裡。
一旁,由比濱結衣突然緊緊拉住好友三浦的手,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顫抖著小聲問。
“他……是不是……是小企?”
瘋狂掙扎的三浦優美子聽到這話,身體猛地一僵,動作停頓了下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卻甚麼聲音也沒能發出,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二女的交談聲很小,被風雨聲和現場的嘈雜所掩蓋,沒有驚動正焦急望著遠方、試圖用通訊器聯絡快艇的真嶋老師。
然而,這細微的、充滿資訊量的對話,卻像一道驚雷般劈中了恰好站在附近、正暗自偷聽的龍園翔。
他猛地想起來,自從混亂開始,他就再也沒在船上見過那個總是一副死魚眼、美女環繞的傢伙!
一個驚人且荒謬的猜想瞬間擊中了他的腦海,讓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媽的!”
龍園低罵一聲,他看了一眼脖子上掛的戴拿奧特曼項鍊周邊。
隨即不再猶豫,不顧幾位老師的驚呼和阻攔,粗暴地推開了試圖拉住他的板上老師的手臂,一個箭步強行跨上了最後一艘快艇。
“龍園君,你……你要幹甚麼?!”
板上老師驚疑地看著他,試圖再次上前。
“滾開!這不是鬧著玩的!”
龍園不耐煩地吼道,同時用力甩開了板上老師伸過來想把他拉下去的手。
就在這時,高原寺六助,一之瀨帆波和坂柳有棲也來到了快艇邊,並迅速登了上去。
龍園見狀大怒,他對著坂柳吼道。
“你個殘廢小矮子過來幹甚麼?找死嗎?”
“還有你,一個弱女子上來幹嘛?你以為現在是你那好朋友交往的遊戲嗎?”
高原寺六助則饒有興趣地看著龍園,臉上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坂柳有棲則淡淡地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這是我家的資產,龍園君,你想把主人趕下去嗎?”
一之瀨帆波笑容溫和,對龍園的說法不置可否。
“我想,如果是救人的話。我也可以盡綿薄之力,畢竟臭男人估計連繃帶怎麼開都不知道吧。”
龍園被噎得一怔,怒火更盛,又瞪向塊頭明顯大他一圈的高原寺。
“你這傢伙又上來幹甚麼?趕緊滾蛋!”
真嶋老師在一旁焦急地大喊,聲音淹沒在風雨裡。
“高原寺同學,龍園同學,請立刻下來!這是命令!”
但他的聲音此刻更像是無力的背景音,救生艇上的四人根本充耳不聞。
高原寺六助舒展了一下他健碩非凡的身軀,肌肉線條在溼透的衣物下清晰可見,他露出一個充滿挑戰意味的笑容。
“哦?龍男孩,你是想和我來一場男子漢的較量嗎?別廢話了,快開船吧。”
龍園瞥了一眼高原寺那比自己發達得多的胸肌和肱二頭肌,又掃視了一圈周圍仍在試圖靠近、苦口婆心勸說的老師們。
他強行壓下滿腔的火氣和一絲無奈,咬牙切齒地發動了快艇。
引擎咆哮著,快艇猛地竄出,朝著前方早已變成兩個小點的快艇方向衝去,徹底將老師們的驚呼和阻攔聲拋在了身後的風雨中。
海面上,風更疾,雨更驟,浪更高。
三艘快艇在狂風掀起的洶湧浪濤中劇烈地顛簸前行,如同暴怒大海上幾片微不足道的樹葉,隨時可能被下一個巨浪吞沒。
遠處的究極尼奧加斯雖然正在緩緩向遠方移動,但其龐大如山的身軀所帶來的壓迫感如同實質,它每一次邁步都引得海面為之震顫,掀起更大的波浪,彷彿在宣告這片海域的主權。
快艇上的人們臉色蒼白,緊緊抓住一切可以固定的東西以穩住身形。
但他們沒有慢下那怕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燈般,死死地、焦急地搜尋著眼前這片危機四伏的海面。
龍園很快憑藉更快的艇速追上了前面的兩艘快艇,他迎著劈頭蓋臉打來的風浪,用盡力氣對平冢靜他們大聲吼道。
“喂!你們他媽瘋了嗎?!”
“比企谷那個混蛋在哪裡?你們是不是這麼急著找比企谷那個混蛋?他該不會就是……?”
後半句話,關於那個光之巨人的猜測,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但沒有說出口的話,其含義卻清晰地傳遞到了快艇上每一個人的心中。
平冢靜、葉山等人緊緊閉著嘴巴,沒有回答。
但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震耳欲聾的回答。
龍園死死攥著脖子上的,戴拿奧特曼項鍊周邊;高原寺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興奮表情;而坂柳的眉頭則微微蹙起,陷入了思考;一之瀨捂住嘴巴,滿眼不可置信。
就在這時,始終冷靜得如同機器般操控著快艇、在風浪中尋找最穩定航線的綾小路清隆的聲音,透過呼嘯的風雨聲,模糊地傳到了另外兩艘快艇上每個人的耳中。
“現在不是討論的時候。”
“風浪太大,海面很廣,我們分三個方向扇形搜尋,擴大範圍。”
“人越多,找到的機率越大。想幫忙就照做,不想就立刻回去。”
龍園咬緊了牙關,臉上表情變幻不定,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高原寺卻已經興奮地大喊起來,聲音洪亮。
“比企谷!你真不愧是我高原寺六助認可的男人!”
“龍園,你行不行?不行換我來駕駛!”
“閉嘴!” 龍園怒罵一聲,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一打方向,駕駛快艇朝著綾小路大致指定的一個搜尋方向衝了出去。
他在心中暗自發誓,但更像是一種強烈的期盼。
“比企谷八幡……你這該死的死魚眼……”
一定要給老子活著啊!
三艘快艇,承載著或焦急、或堅定、或複雜卻同樣迫切的心情,義無反顧地駛向那片剛剛吞噬了希望與光明的危險海域。
在遠方巨獸尚未散去的恐怖陰影下,進行著一場與時間、與命運賽跑的絕望搜尋。
很快,視力極佳的綾小路清隆率先發現了異常,他操控快艇靠近一片漂浮的雜物。
只見比企谷八幡失去意識的身體被一塊斷裂的木板勉強託著,隨波浮沉,鮮紅的血絲從他的傷口滲出,在他周圍的海水中暈染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找到了!”
綾小路的訊號剛落,其他兩艘快艇立刻向他靠攏。
比企谷八幡毫無知覺地趴在一塊破木板上,隨波浮動,傷口還在滲血。
“迴游輪太遠,風浪太大。”
綾小路迅速判斷:“去那邊的無人島,更近,能馬上急救。”
眾人沒有異議。
葉山和平田小心地將比企谷拖上快艇。綾小路立刻跪在一旁檢查。
“脈搏很弱,失溫,需要立刻止血和保暖。”
“龍園,你開路!平冢老師,跟上!”綾小路簡短下令。
三艘快艇立刻轉向,衝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島嶼輪廓。
快艇衝上沙灘的瞬間,葉山第一個跳下來,和其他人一起將比企谷抬到一處能遮雨的岩石下。
“平田,找乾柴生火!雪之下,幫綾小路包紮傷口!”
“高原寺,一之瀨,看看島上有沒有淡水或能用來製作擔架的材料!”
“這裡的環境太差了,緊急處理一遍後,我們立刻製作擔架去最近的營地。”
“我去看看那個營地能用。”
平冢靜迅速分配任務。
葉山脫掉溼外套,把自己的乾衣服墊在比企谷身下,用力搓著他冰冷的手。
“撐住,比企谷……”他聲音沙啞。
龍園站在一旁,看著眾人忙碌,罕見地沒有出聲,只是煩躁地踢開腳下的石子。
坂柳靜靜觀察著比企谷蒼白的面龐,目光迷茫。
雪之下從快艇的應急包裡,翻出有限的繃帶和消毒藥水遞給綾小路。
高原寺找來藤蔓與竹子,和一之瀨一起製作擔架。
平田用打火機,很快將火堆升起,為冰涼潮溼的空氣帶來了一絲暖意。
在搖曳的火光中,對生命的救援,在這座小島上緊張地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