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負面情緒的回憶是甚麼感覺?比企谷八幡感覺還湊合。
深淵邪眼的攻擊,其惡毒之處不在於製造幻覺,而在於引爆內心的真情實感。
它就像一把精準的解剖刀,剖開了比企谷八幡層層封印的記憶。
將裡面那些早已忽略、卻從未真正遺忘的、黑暗的記憶全部翻攪出來,並將其威力放大到極致。
十歲前的時光,並非是全然灰暗的。
記憶的開始是溫暖的。父親比企谷信雖然看不見真人,但是還能從每月的通訊中看到他自信爽朗的笑容與豎起的大拇指。
母親比企谷良雖然是地球防衛隊的王牌飛行員,但是本人其實非常溫柔賢惠。
雖然工作繁忙,偶爾還需要加班,但每個月總會有那麼一兩個週末,母親會帶著他和妹妹去附近的公園玩,或是去看一場並不算熱鬧的電影。
現在想想,比企谷八幡一開始為甚麼想要做家庭主婦也是因為這個。誰家好人看見父母如此辛苦的996,甚至007還想當社畜啊。
那時的煩惱,頂多是功課有些難,學校裡交不到朋友,或者不小心惹哭了小町要被母親說教幾句。
轉折發生在十歲那年,一個普通的傍晚。
他接到一通電話,說他的父親在火星參與一項重要工程時,遭遇了原因不明的“意外失蹤”。
請節哀。
十歲的比企谷八幡不知道甚麼叫節哀,但是他感覺到,家裡的天塌了。
首先崩潰的是奶奶。聽聞父親的噩耗,老人家當場暈厥,從此臥病在床,精神恍惚。
爺爺強撐著悲痛,日夜守在老伴身邊,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而母親比企谷良,她失去了摯愛的丈夫,有很長一段時間,以淚洗面,面容憔悴。
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會幫病重的奶奶找最好的醫生看病,安慰爺爺的心情。在姥姥姥爺的擔心面前表現出無所謂的堅強樣子,還要照顧一無所知的妹妹小町。
十歲的比企谷八幡,站在家庭的廢墟上,看著累的不行的媽媽,悲傷的老人,和懵懂無知的妹妹。
他默默地挺直了還顯稚嫩的脊樑。
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他不再抱怨功課,反而學得更加認真,因為聽說成績好能讓媽媽開心一點。
他主動包攬了大部分家務,學著做簡單的飯菜,雖然一開始總是搞得一團糟。
他會用笨拙的話語安慰哭泣的妹妹,他會定期去看望爺爺奶奶與姥姥姥爺,用故作輕鬆的語氣彙報自己和妹妹的情況,儘管老人們回應他的,往往是苦澀的笑容。
某個深夜,他起床上廁所,看到母親獨自坐在客廳的黑暗中,對著父親的照片無聲流淚。
他猶豫了很久,才走過去,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
“媽媽你別再哭了。小町就由我來照顧。所以,如果你想去找爸爸的話,就去吧。”
比企谷良愣住了,隨即猛地將他緊緊抱在懷裡,失聲痛哭。
從那以後,比企谷良似乎重新找到了支柱,她振作起來,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工作。甚至連每月的假期都很少休息了。
比企谷八幡理解,母親身上揹負的,是三個家庭的重擔;同時,她也從未放棄尋找丈夫的一絲希望,為此她需要錢。
而家庭的鉅變,也在比企谷八幡的身上刻下了無形的標記。
在學校,原本就因為性格孤僻、眼神死魚而不怎麼合群的他,漸漸成了“異類”。流言蜚語開始像瘟疫一樣蔓延。
“聽說了嗎?比企谷的爸爸被他剋死了。”
“不是死了,是失蹤了,真晦氣。簡直就是掃把星。”
“他媽是不是也不要他了?看他那陰沉的樣子。”
“離他遠點,我爸媽說跟他接觸會倒黴的。”
這些話語,或許是同齡人肆無忌憚的嘲弄,或許是帶著好奇和憐憫的竊竊私語。
但更多時候,是那種無聲的、刻意保持的距離和異樣的眼神。
孩子們的惡意往往純粹而無知,他們並不完全理解“失蹤”意味著甚麼,只是本能地排斥“不同”和“不祥”。
他曾試圖向當時的班主任求助,得到的回應卻是一句輕飄飄的。
“八幡同學,大家只是開開玩笑,沒有惡意的。你要學會合群,不要想太多。”
那一刻,比企谷八幡明白了,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只要痛苦不壓在那些人自己身上,他們永遠無法感同身受,甚至會覺得你的存在是種麻煩。
他放棄了爭辯,放棄了融入。
他將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投入到兩件事上:學習和照顧家庭。只要不影響他回家給妹妹做飯,不影響他考出好成績讓母親稍感寬慰。
其他的,他都無所謂了。
然而,真正的考驗來自妹妹小町。
在小町九歲那年,她因為無法忍受學校同學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孤立,在一次回家後,看著死寂的家,承受不住的哭著跑出了家門。
比企谷八幡發瘋似的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直到黃昏,才在一個廢棄的小公園滑梯後面找到了蜷縮成一團、哭得幾乎脫水的小町。
“哥哥……”
小町看到他,所有的委屈和恐懼爆發出來,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為甚麼……為甚麼大家要那樣說爸爸……為甚麼爸爸媽媽都不找我……為甚麼是你找到我了?”
比企谷八幡緊緊抱著妹妹,感受著她瘦小身體的顫抖,心中充滿了無力和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錐心的疼痛。
他輕輕拍著小町的背,用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溫柔聲音說。
“笨蛋,哥哥找到妹妹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也是那天,他和小町拉鉤約定。
“無論發生甚麼,無論你在哪裡,哥哥一定會找到你。我們永遠在一起,一起面對所有事情。”
這個約定,成了他之後人生中最堅固的鎧甲和最柔軟的軟肋。
為了守護這個約定,他可以將抵抗外界的所有惡意,將自己的孤獨、委屈都默默忍受下來,將它們壓縮排內心最深處的角落。
維生艙裡,比企谷八幡無意識地蹙緊了眉頭,身體上的金色裂紋似乎隨著他精神的波動而微微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