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翅大鵬的貪婪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釘在顧青手中的骨刀上。
那刀身流淌的月華,在周遭汙穢的灰黑妖氣中,顯得格外純淨而刺眼。
“月鑰……竟流落在外……”大鵬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古老而扭曲的狂熱,“交出它,本王或可賜你一個痛快。”
顧青不答,只是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神魂的刺痛。
強行開啟古道傳送的消耗遠超預期,此刻他五臟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燒,靈臺空乏,握住骨刀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但他脊背挺直,目光掃過戰場。
悟空以一敵二,雖勇猛無匹,但在青獅妖火與白象巨力的糾纏下,已是守多攻少,金色的毛髮被燒焦大片,嘴角溢血。
豬悟能和沙僧陷入妖兵重圍,左支右絀,身上添了不少傷口。
唐僧面色蒼白,護體佛光黯淡,方才大鵬的一擊險些破防。
局勢危如累卵。
不能硬拼,必須找到破局點。
顧青的目光落回金翅大鵬身上。這頭魔禽氣息最為詭異,看似冷靜,實則混亂與貪婪幾乎要從那冰冷的金色眼瞳中滿溢位來。
它似乎對“月鑰”格外在意,而且……並未全力出手,更像是在等待甚麼,或者忌憚甚麼。
忌憚?是忌憚自己手中的“月鑰”,還是忌憚自己身上的“秩序”氣息?亦或是……忌憚此地可能存在的其他變數?
顧青心念電轉,一邊將微弱的秩序靈光注入骨刀,維持著刀身月華不散,一邊以神識溝通悟空:“悟空,纏住青獅白象,為我爭取片刻!大鵬交給我!”
“書生你行不行?!”悟空一棒架開青獅的撲咬,傳音回道,語氣擔憂。
“不行也得行!”顧青咬牙,“信我!”
“好!”悟空不再多言,怒吼一聲,身形再度暴漲,破妄真火熊熊燃燒,竟不再閃避,以硬碰硬的打法,死死將青獅白象拖在原地,戰況瞬間更加慘烈。
顧青踏前一步,直面空中那遮天蔽日的魔禽。
他舉起骨刀,刀尖遙指大鵬,朗聲道:“金翅大鵬,你本為佛母之子,天生神聖,為何淪落至此,甘為混亂爪牙?”
大鵬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恍惚與痛苦,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與混亂淹沒:
“神聖?佛母?可笑!這天地何曾公允?秩序不過是枷鎖!唯有混亂,方得自在!唯有吞噬,方得永恆!‘門’已開,新世將至,舊秩序的一切,都將化為薪柴!”
它雙翼猛地一扇,狂風呼嘯,無數暗金色的翎羽再次激射而出,這次的目標,全部集中向顧青!
每一片翎羽都蘊含著撕裂空間、侵蝕規則的恐怖力量,所過之處,連灰黑色的妖氣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顧青不閃不避,只是將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的骨刀。
這柄“月鑰”,不僅僅是鑰匙,更是“月魂樹”本源枝椏所化,蘊含最純淨的“生機”與“守護”之力,對混亂汙穢有著天然的剋制。
他之前能一刀破去大鵬的翎羽規則,並非全靠自身力量,更多是藉助了骨刀的特性。
但此刻,他力量大損,骨刀雖利,卻難以發揮全部威能。
只能……賭一把!
顧青眼中清光一閃,不再試圖以秩序靈光硬撼,而是將僅存的心神與靈光,全部灌注於骨刀之中。
同時,引動了懷中那枚“鎮淵玉佩”內,來自【燃薪】古燈的微弱烙印!
他要做的,不是對抗,而是“點燃”!
以骨刀的“月華”為引,以自身秩序真種為火,點燃古燈烙印中那一絲“文明薪火”的餘韻!
“以序為薪,以心為火——燃!”
顧青低喝,骨刀刀尖驟然迸發出一點金紅色的火星!那火星微小如豆,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驅散一切黑暗與寒冷的溫暖光輝!
這不是秩序之火,也不是淨化之炎,而是……文明傳承不滅的“薪火”!
金紅色的火星迎上漫天暗金翎羽。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那微小的火星,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嗤嗤嗤——!
暗金翎羽上蘊含的混亂規則,在與“薪火”火星接觸的剎那,如同遇到了天敵剋星,劇烈地扭曲、沸騰、然後……開始自燃!
不是被點燃,而是其混亂本質中的“無序”與“虛無”,被“薪火”中蘊含的“有序”與“希望”所引燃,從內部開始崩塌、淨化!
眨眼間,漫天翎羽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火星,紛紛揚揚灑落,不僅未能傷到顧青分毫,反而將周圍汙穢的妖氣都灼燒出一片短暫的清明區域!
“甚麼?!”金翅大鵬首次發出驚怒交加的尖嘯,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一縮,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這是……燧皇的氣息?!不,不可能!燧皇早已……”
它的話語戛然而止,似乎觸及了某種禁忌。
但顧青卻捕捉到了關鍵資訊。燧皇!果然是燧皇!【燃薪】古燈與燧皇有關,這“月鑰”骨刀,幽谷遺族守護的“古誓”,恐怕也與燧皇有莫大關聯!
“你也知道燧皇?”顧青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握緊骨刀,步步緊逼,“看來,你並非徹底瘋狂,還殘留著一些古老的記憶。
告訴我,你口中的‘門’究竟是甚麼?‘新世’又是甚麼?你們在此,究竟意欲何為?”
金翅大鵬眼神劇烈閃爍,混亂與殘存的理智激烈交鋒,讓它龐大的身軀都開始微微顫抖。
它似乎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怪響,最終,混亂徹底佔據了上風,眼中金光暴漲,只剩下純粹的暴戾與毀滅慾望!
“死!都去死!化為‘門’的養分吧!”
它不再保留,雙翼完全展開,遮天蔽日,整個獅駝嶺上空的灰黑色妖雲都被它攪動,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
漩渦中心,一點深邃無比、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正在迅速擴大!
一股難以言喻的、遠超之前的恐怖吸力與壓迫感,驟然降臨!
不僅是肉身,連神魂、靈力、甚至存在本身,都彷彿要被那黑暗漩渦拖拽、吞噬!
“不好!這扁毛畜生要拼命了!”悟空一棒震開白象,抬頭望天,金睛中首次露出凝重無比的神色。
青獅白象也暫時停止了攻擊,仰天咆哮,妖軀上黑氣翻騰,似乎在呼應那黑暗漩渦。
豬悟能和沙僧周圍的妖兵也紛紛退開,跪伏在地,向著漩渦頂禮膜拜,發出狂熱的嘶吼。
唐僧面色慘白,口誦佛經,但佛光在這等恐怖的吸扯與壓迫下,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顧青首當其衝,感覺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要被撕碎、拉向那黑暗深淵。
他死死握住骨刀,刀身上的金紅色“薪火”火星明滅不定,勉強護住周身三尺之地。
這黑暗漩渦……難道就是“門”的某種顯化?金池背後的存在,所謂的“主上”,就在這“門”後?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絕望,黑暗漩渦即將徹底成形、吞噬一切的剎那——
顧青懷中,那枚“鎮淵玉佩”毫無徵兆地炸裂開來!
並非損毀,而是其中蘊含的、來自【燃薪】古燈的最後一點烙印與玄黃之氣,徹底爆發!
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承載了洪荒大地厚重與文明薪火希望的玄黃光柱。
從碎裂的玉佩中沖天而起,無視了黑暗漩渦的恐怖吸力,如同定海神針,悍然撞入了漩渦中心那點深邃黑暗之中!
轟——!!!
無聲的轟鳴在靈魂層面炸響!
玄黃光柱與黑暗漩渦猛烈對撞,沒有絢爛的光影,只有最本質的規則湮滅與新生!
黑暗漩渦的擴張被硬生生遏止,中心那點黑暗更是被玄黃光柱刺入、攪動,劇烈地扭曲、震盪起來!
整個獅駝嶺地動山搖,無數山石崩裂,大地龜裂,露出深處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汙穢脈絡。
那些跪拜的妖兵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紛紛融化,化為汙血滲入裂縫。
青獅、白象痛苦地翻滾,身上黑氣狂湧,氣息忽強忽弱,似乎與那黑暗漩渦的連線受到了嚴重干擾。
金翅大鵬更是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嘯,龐大的妖軀上炸開無數血洞,暗金色的翎羽紛飛。
它抱著頭顱,在天空中瘋狂掙扎,眼中金光與黑暗瘋狂交替,彷彿有兩個意識在激烈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就是現在!”顧青強忍玉佩炸裂帶來的反噬劇痛,嘶聲吼道,“悟空!攻其本源!它們與‘門’的連線被幹擾了!”
不用他提醒,戰鬥經驗豐富的悟空早已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機會!
“吃俺老孫一棒!”
悟空的身形與金箍棒合二為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熾烈金光,捨棄了青獅白象,直取天空中掙扎的金翅大鵬!
這一棒,凝聚了他全部的戰意與破妄真火,蘊含著粉碎一切虛妄、打破一切桎梏的決絕意志!
大鵬此時內外交困,連線被幹擾,意識混亂,竟未能完全躲開!
金光穿透了它的一隻羽翼,留下一個前後透亮、燃燒著金色火焰的巨大窟窿!
“唳——!!!”
大鵬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如同流星般朝著下方峽谷墜去!
“八戒,沙師弟,助我!”悟空一擊得手,毫不停留,金光再轉,殺向氣息不穩的青獅白象!
豬悟能和沙僧精神大振,趁機脫出戰團,與悟空匯合,三人合力,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傾瀉向兩魔!
顧青則顧不得觀看戰局,他強撐著衝到唐僧身邊,以骨刀殘餘的月華護住兩人,同時急速說道:“長老,此地不可久留!那‘門’雖被暫時干擾,但隨時可能反撲!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唐僧看著天空中依舊在與玄黃光柱僵持、卻開始緩緩修復的黑暗漩渦,又看了看遠處與三魔激戰的徒弟們,面露難色:“可是悟空他們……”
“他們自有脫身之法!我們先走,他們才能無後顧之憂!”顧青語氣斬釘截鐵。
他並非拋棄同伴,而是看清了局勢,那玄黃光柱是【燃薪】古燈最後的饋贈,支撐不了多久。
一旦黑暗漩渦恢復,或者“門”後的存在真正插手,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必須先保住最重要的“取經人”!
唐僧也是果決之人,略一權衡,便知顧青所言在理。他深深看了一眼戰場,一咬牙:“走!”
顧青攙扶起虛弱的唐僧,辨明方向,朝著與峽谷相反、妖氣相對稀薄的一處山隘疾奔而去。
他手中骨刀月華開路,勉強驅散沿途汙穢。
兩人剛剛奔出數百丈,身後峽谷方向便傳來更加狂暴的能量波動和震天動地的怒吼,顯然是悟空等人與兩魔的戰鬥進入了最終階段,而墜落的大鵬似乎也重新加入了戰團。
顧青不敢回頭,只將速度提到極致。
他感覺到懷中的玉佩碎片傳來最後一絲溫熱的感應,似乎在指引著某個方向——那是玄黃光柱與黑暗漩渦對抗最激烈的正下方。
峽谷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被“點燃”或“啟用”。
難道是……“燧石”?或者“歸墟之門”的入口?
但此刻,甚麼都顧不上了,逃命要緊!
就在兩人即將衝入山隘的剎那,身後天空,那黑暗漩渦猛地向內一縮,玄黃光柱徹底崩碎消散!
緊接著,漩渦中心,一隻巨大無比、冰冷無情、完全由純粹黑暗與混亂規則構成的“眼睛”,緩緩睜開!
“眼睛”漠然地掃過整個獅駝嶺,掃過激戰的峽谷,最終,停在了正在逃竄的顧青和唐僧身上。
一道冰冷、宏大到無法形容、彷彿來自宇宙盡頭的意念,直接降臨:
“……序種……宏願……找到……標記……”
緊接著,兩道細如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黑暗光束,從“眼睛”中射出,一道射向顧青,一道射向唐僧!
速度快到超越了時空概念,避無可避!
顧青只來得及將骨刀橫在胸前,將最後的秩序靈光和“薪火”餘燼全部灌注進去!
唐僧也傾盡所有佛力,綻放出最後的佛光!
然而,這兩道黑暗光束,並非攻擊,而是……標記!
如同最頑固的烙印,無視了骨刀月華和佛光的阻擋,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顧青的眉心(靈臺)和唐僧的胸口(心脈)!
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深入骨髓、彷彿與自身存在緊密捆綁的冰冷與“被鎖定”感。
顧青眼前一黑,幾乎栽倒。
他感覺到,自己與那黑暗漩渦、與“門”後的存在,建立起了一種無法擺脫的“連線”。
從此,無論逃到哪裡,都會被對方清晰感知、定位!
唐僧也是悶哼一聲,佛光徹底熄滅,臉色灰敗。
“眼睛”完成了標記,似乎消耗不輕,緩緩閉合。黑暗漩渦也開始收縮、消散。
但那股冰冷的注視感,卻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鎖定在二人身上。
與此同時,峽谷中的戰鬥聲也驟然停歇。
片刻後,三道狼狽卻昂揚的身影衝破妖氣,朝著山隘疾馳而來,正是悟空、豬悟能、沙僧!
三人身上都帶著不輕的傷勢,尤其是悟空,胸口一道爪痕深可見骨,金色血液不斷滲出,但他眼中戰意不減,手中還提著一段染血的、巨大的暗金色翅尖!
“快走!那三個傢伙被打回原形,縮回老巢了!但此地不宜久留!”悟空急促道,看到顧青和唐僧的狀態,金睛一縮,“你們……”
“被標記了。”顧青苦澀道,“先離開這裡再說!”
眾人不再多言,架起唐僧,朝著山隘外亡命奔逃。
身後,獅駝嶺死寂一片,唯有峽谷深處,隱約傳來不甘的咆哮和某種沉重“門戶”緩緩閉合的悶響。
天空中的妖雲漸漸散去,露出一角慘白的日光。
劫後餘生,但每個人心頭都籠罩著更深的陰霾。
那“門”後的存在,那冰冷的“眼睛”,還有那如影隨形的“標記”……
西行路,前方還有多少這樣的絕地?而那最終的“靈山”,又究竟是何光景?
無人知曉。
他們只知道,必須走下去。
直到水落石出,或者……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