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黑風怒號,如同萬鬼哭喪,撞擊著山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洞內卻因那白虎山君的存在,維持著一方詭異的寧靜。
山君龐大的身軀堵在洞口,如同磐石,周身散發出的灼熱血氣與凜然威壓,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陰風怨煞盡數抵擋在外。
豬悟能癱在地上,哼哼唧唧,既後怕又抱怨:“這鬼地方,比高老莊差遠了!那遭瘟的猴子,忒不仗義!”
沙僧默默檢查著顧青的狀況,見他只是神魂耗損過度昏迷,氣息已平穩,便放下心來,又去照料受驚的唐僧。
唐僧靠坐在石壁旁,臉色蒼白,雙目失神。方才那鬼爪臨頭的絕望,以及悟空離去時那冰冷的眼神,在他腦中反覆回放。
他修行多年,自認心志堅定,可當死亡真正降臨時,那刻骨的恐懼幾乎將他吞噬。
而這份恐懼,又與他驅走悟空的悔恨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內心。
“阿彌陀佛……”他低聲唸誦佛號,試圖平復心緒,卻發現往日能帶來寧靜的經文,此刻竟有些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那一直靜臥洞口的白虎山君,忽然轉過頭,一雙如同熔金般的虎目,竟口吐人言,聲音低沉而帶著奇異的迴響,彷彿來自悠遠的歲月:
“和尚,你心中紛亂,雜念叢生,如何能見真佛?”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洞內幾人耳邊炸響!
“你……你會說話?!”豬悟能嚇得一蹦而起,釘耙都抄在了手裡。
沙僧也瞬間警惕,擋在唐僧身前。
唐僧亦是吃了一驚,但見那山君目光澄澈,並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他定了定神,合掌道:“原來是得道的山君,貧僧失敬,方才多謝山君救命之恩。”
山君甩了甩如同烈焰般的尾巴,目光掃過洞外翻湧的黑風,淡淡道:“此非尋常妖風,乃是此地積年怨氣、瘴癘,受那‘混亂之種’引動,化成的‘怨煞劫’。爾等身入此劫,亦是定數。”
“混亂之種?怨煞劫?”唐僧茫然。
“便是那白骨夫人殘骸所化。”山君解釋道,“那白骨竊居此山多年,吸納怨毒,其身死魂散,其積累的汙穢與引動的混亂規則並未消散,反而如同種子,引爆了這片山域沉積的負面力量。
那猴頭在時,其自身凶煞之氣與煌煌神威,足以震懾壓制。他一走,此劫便再也壓制不住。”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唐僧心上!原來,這潑天大禍,竟真的源於他趕走了悟空!若非悟空平日無形中的壓制,這劫數早就爆發了!
豬悟能張大了嘴,沙僧也沉默低頭。
唐僧臉色慘白,嘴唇顫抖,半晌才艱難道:“是……是貧僧之過……錯怪了悟空……”
山君卻搖了搖頭:“是非對錯,豈是那般簡單?那猴頭性情暴烈,殺伐隨心,此次雖是為除妖,但其兇性亦是引動你心中恐懼與猜忌的緣由。此劫,是外魔,亦是心魔。外魔易除,心魔難消。”
它目光如炬,看向唐僧:“和尚,你口誦慈悲,可曾真正明白,何為慈悲?是畏首畏尾,不辨真偽的濫善?還是斬妖除魔,護持正道的決斷?你恐懼悟空之兇,可曾想過,若無其兇威,你早已成了妖魔口中血食,又如何行你那慈悲之道?”
一連串的發問,如同暮鼓晨鐘,震得唐僧心神搖曳,啞口無言。
他一直以來所秉持的“不殺”信念,在此刻顯得如此迂腐和脆弱。
“還有你,豬剛鬣。”山君目光轉向豬悟能,“貪戀口腹之慾,惰於修行,遇事只知抱怨,可曾想過自身之責?”
豬悟能臊得滿臉通紅,低下頭不敢言語。
“捲簾將,沉默並非萬能,有時需直言勸諫,而非一味順從。”
沙僧身軀微震,默默點頭。
最後,山君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顧青身上,閃過一絲奇異之色:“至於此子……身負異數,福禍難料。他的路,與你們不同,卻又殊途同歸。”
洞內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洞外風嘯和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山君的話,剝開了取經隊伍看似和諧的表象,露出了內部深層的問題。
就在這時,顧青眼皮顫動,悠悠轉醒。
他只覺得識海中那秩序靈光雖然依舊微弱,卻比之前更加凝練,彷彿經過黑風衝擊的淬鍊,去蕪存菁。
他掙扎著坐起身,立刻感受到洞外那磅礴的混亂怨煞之力,也看到了那頭神異的白虎山君。
“顧小友,你醒了!”唐僧連忙關切道,語氣中帶著愧疚。
顧青點了點頭,看向山君,他能感覺到,這頭山君身上蘊含著一種極其古老而純粹的血脈力量,與這片山川地脈隱隱相合,其氣息中正平和,帶著驅邪辟易的特性。
“多謝山君相助。”顧青虛弱地拱手。
山君看了他一眼,道:“你身具‘梳理’之能,於此地或有用處。但此刻你神魂未復,不可妄動。”
它重新望向洞外,聲音低沉下去:“怨煞劫已成,單憑我之力,只能護住這方寸之地,無法將其驅散。
需得找到那‘混亂之種’的核心,也就是白骨夫人殘骸所化的怨念結晶,將其淨化或摧毀,方能從根本上平息此劫。”
它頓了頓,虎目中閃過一絲凝重:“然而,那結晶受劫氣滋養,已成氣候,隱匿於黑風深處,兇險異常。
且此劫……似乎引動了更深層的東西,地脈之下,有更為古老的不祥在躁動……”
話音未落,整個山洞猛地劇烈搖晃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正在地底翻身!
洞外黑風驟然變得更加狂暴,顏色由墨黑轉向一種暗紅,如同凝固的血液,風中傳來的不再是鬼哭狼嚎,而是某種低沉、混亂、充滿毀滅意志的嘶吼!
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從地脈深處瀰漫開來!
山君猛地站起身,全身毛髮倒豎,如臨大敵,發出警告般的低吼:“來了!地底那東西……被驚動了!”
豬悟能和沙僧臉色煞白,緊緊握住兵器。
唐僧面無人色,在這股遠超想象的恐怖威壓下,連唸佛的力氣都快沒了。
顧青強忍著神魂的刺痛,全力催動秩序靈光,也只能堪堪護住自身和身邊幾人,在那浩瀚如海的混亂威壓面前,如同狂風中的燭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絕望地投向洞外那一片暗紅、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景象。
沒有了孫悟空的取經隊伍,在這突如其來的、更深層次的災難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
唐僧閉上眼,腦海中最後浮現的,是悟空那扛著金箍棒、桀驁不馴的背影。
這一次,他真的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