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箍咒的餘音彷彿還在山林間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悟空不再翻滾,癱軟在地,粗重地喘息著,汗水混著泥土沾滿了猴毛。
那鑽心刺骨的劇痛漸漸消退,但另一種更深沉的、名為“委屈”和“憤怒”的毒火,卻在他胸腔裡熊熊燃燒。
他抬起頭,金睛裡沒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直直地看向唐僧。
唐僧唸完咒,看著悟空那副悽慘模樣,心中也是一顫,有些後悔自己衝動。
但一想到那“村姑”慘死的畫面,以及悟空那“死不悔改”的態度,那點悔意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偏過頭,不去看悟空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強硬:
“你……你可知錯?”
悟空咧了咧嘴,想笑,卻扯動了頭上的痛處,表情變得有些猙獰。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地上的金箍棒,沒有回答唐僧的話,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冷到骨子裡的語氣說:
“師父既然認定老孫是那濫殺無辜、兇頑不化的孽徒,老孫留下,也是礙眼。你好自為之,西天路……自己走吧。”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欲言又止的顧青,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縱身一躍,筋斗雲起,瞬間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邊。
走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留戀。
“大師兄!”豬悟能急得大叫,可哪裡還能喚回。
沙僧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唐僧望著悟空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卻最終只化為一句帶著賭氣意味的佛號:“阿彌陀佛!走了也好!走了清靜!”可他攥著韁繩微微發抖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顧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歎。他知道,那白骨夫人雖死,但其毒計已然根種。
悟空這一走,取經隊伍最大的保障沒了,前方的路,怕是頃刻間便要荊棘遍佈。
果然,麻煩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悟空離去不到半個時辰,天色竟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並非烏雲蔽日,而是一種濃稠如墨的黑風,自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帶著刺骨的陰寒和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不好!有妖氣!”豬悟能嚇得一哆嗦,抄起九齒釘耙,緊張地四處張望。
這妖風的氣勢,可比剛才那白骨精強了不止一籌!
沙僧也立刻將唐僧護在身後,降妖寶杖橫在胸前,面色凝重。
顧青瞳孔微縮,在他的秩序靈光感知中,這黑風並非單一妖物所為,更像是這片山嶺本身積累的汙穢、怨氣,被某種力量引動、放大,形成了這片絕域!
其中蘊含的混亂意念,與白骨夫人同源,卻更加磅礴,更加狂暴!
“保護長老!”顧青低喝一聲,雖然他戰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秩序靈光對這類混亂能量有著天然的剋制。
他全力催動靈光,一道微弱的清輝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勉強將師徒幾人籠罩在內,將那侵蝕心神的陰風鬼嚎隔絕在外。
然而,這清輝範圍極小,且在黑風的衝擊下明滅不定,顯然支撐不了多久。
“師父!這風邪門!咱們得快走!”豬悟能頂著風,艱難地說道。
唐僧哪見過這等陣仗,早已面無人色,緊緊抓著白馬的鬃毛,連連點頭。
沙僧開路,豬悟能斷後,顧青居中維持那脆弱的秩序屏障,一行人頂著能刮碎骨頭的黑風,試圖衝出這片區域。
可這黑風彷彿有生命一般,他們走到哪裡,風就跟到哪裡,風中開始凝聚出各種扭曲的鬼影、猙獰的獸形,發出攝人心魄的嘶吼,不斷衝擊著顧青的屏障和沙僧、八戒的防線。
“嘭!”一頭由黑風凝聚的惡狼虛影撞在屏障上,顧青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屏障劇烈晃動。
沙僧一杖將那狼影打散,但更多的風煞凝聚物撲了上來。
豬悟能舞動釘耙,耙影重重,將靠近的鬼影撕碎,嘴裡罵罵咧咧:“這遭瘟的猴子!偏偏這個時候耍性子!要是他在,一棒子就清淨了!”
這話如同針一樣紮在唐僧心上。
他看著在風中艱難支撐的徒弟們,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微弱清光,再想起之前悟空在時,何等妖魔敢近身?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意,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悟能,休得胡言!”唐僧勉強維持著鎮定,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他。
就在這時,黑風驟然加劇!一道巨大的、由無數怨魂凝聚而成的鬼爪,撕裂了顧青的屏障,帶著淒厲的尖嘯,直取位於中心的唐僧!
“師父小心!”沙僧目眥欲裂,想要回援已來不及。
豬悟能也被幾隻強大的風煞纏住,脫身不得。
顧青咬牙,將所剩不多的秩序靈光全部凝聚,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光盾,迎向那鬼爪!
“嗤!”
光盾與鬼爪接觸,發出劇烈的腐蝕聲。
光盾瞬間佈滿裂紋,顧青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軟倒。
而那鬼爪也被削弱了大半,但殘餘的力量依舊足以將唐僧撕碎!
眼看唐僧就要殞命當場!
“我命休矣!”唐僧絕望地閉上眼。
千鈞一髮之際!
“嗷!!!”
一聲震天動地的虎嘯,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響!這嘯聲中蘊含著百獸之王的凜然兇威與一股灼熱陽剛的血氣,竟將那陰森鬼爪硬生生震散!連帶著周遭的黑風都為之一滯!
只見側方山林中,一頭體型碩大無比、吊睛白額、毛色如同烈焰般的猛虎,猛地竄了出來!
這猛虎不同於尋常虎妖,周身並無妖氣,反而散發著一種古老而純粹的血脈威壓,其額頭上隱約有一個淡淡的金色“王”字紋路,熠熠生輝。
猛虎落地,虎目如電,掃過那些黑風煞氣,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厭惡。
它再次發出一聲咆哮,聲波如同實質,將靠近的黑風鬼影紛紛震碎!
“是……是山君?!”豬悟能又驚又喜。
山君,乃山中靈獸之首,受山川靈氣滋養,秉性剛正,專克陰邪。
沒想到這荒山野嶺,竟藏著這麼一位!
那猛虎瞥了豬悟能一眼,沒有理會,而是將目光投向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唐僧,又看了看倒地昏迷的顧青,以及苦苦支撐的沙僧。
它低吼一聲,似乎是在示意他們跟上。
有這突如其來的山君庇護,周遭黑風煞氣暫時不敢靠近。
沙僧連忙背起昏迷的顧青,豬悟能扶著幾乎虛脫的唐僧,跟著那猛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個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猛虎率先鑽了進去,沙僧幾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山洞內頗為乾燥寬敞,似乎曾是某種大型野獸的巢穴,卻並無腥臊之氣,反而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洞口雖小,但一進入,外間那鬼哭狼嚎的黑風竟彷彿被隔絕了,只剩下微弱的嗚咽聲。
將唐僧和顧青安置好,沙僧和豬悟能才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
唐僧靠坐在石壁上,看著洞外依舊漆黑如墨的天空,聽著那隱隱傳來的風嘯,再回想方才那生死一線的驚險,悟空離去時那冰冷的眼神,以及顧青吐血倒地的畫面,不斷在他腦海中交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沒有了那個無法無天、卻神通廣大的大徒弟,這西行路,竟是如此的步步殺機,如此的……令人絕望。
一滴渾濁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從他眼角滑落。是後悔?是後怕?還是對前路的茫然?或許,兼而有之。
豬悟能喘著氣,看著洞外,喃喃道:“這黑風……也不知甚麼時候能停。大師兄……他到底去哪兒了……”
沙僧默默擦拭著降妖寶杖,沒有說話。
而那頭救了他們的奇異猛虎,則靜靜地趴在洞口,如同最忠誠的守衛,一雙虎目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警惕地注視著外面翻湧的黑暗。
山洞內,只剩下唐僧壓抑的啜泣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