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岐內外交困,姜子牙疲於應對之際,一名自稱“玄”的青衫文士,持著簡單的行囊,風塵僕僕地來到了西岐城下。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許年紀,面容普通,氣質溫和,唯有一雙眼睛格外深邃平靜,彷彿能倒映出人心底最細微的波瀾。
他既無修士的飄逸出塵,也無武人的彪悍之氣,就像個尋常的遊學士子。
守城兵士盤查時,他只說是聽聞西岐大興文教,立法度,特來遊學觀政。
無人知曉,這具看似平凡的軀殼之內,承載的正是東王公那縷自朝歌歸來、飽覽了人間疾苦與秩序崩壞後,更加凝練的意念。
此番,他非為直接插手,而是要以一個“參與者”而非“觀察者”的身份,近距離體會這秩序萌芽之地,如何在風雨中掙扎求存。
他很容易便透過了盤查,踏入西岐城中。
與朝歌那極致的奢靡與混亂相比,西岐城內秩序井然,市肆繁華而不喧鬧,行人面色雖帶憂色(因近來匪患流言),但步履間仍有一股安定之氣。
街道乾淨,巡城兵士盔甲鮮明,執法嚴明。
“表象尚可,然內裡已生隱憂。”玄(東王公)心中暗忖,他能感覺到那股在秩序表象下湧動的焦慮與不安。
他沒有急於去丞相府拜見,而是在城中尋了一處簡陋但乾淨的客舍住下,每日裡只是漫步街頭,觀察市井民生,傾聽茶館酒肆間的議論,偶爾也會去官府的佈告欄前,閱讀新頒佈的法令條文。
他發現,西岐推行的《疇人》、《刑德》之篇,理念確實超前,但落實到具體執行,仍有諸多窒礙。
有些法令過於理想化,執行官吏難以把握尺度,時而過嚴,引發怨言;時而過寬,失了威嚴。
而底層小吏的素質亦是良莠不齊,不乏藉機勒索、欺壓良善之輩,雖經姜子牙鐵腕整治,仍如野草,難以根除。
這一日,玄正在一間茶館角落靜坐,耳中聽著茶客們憂心忡忡地談論北境匪患,以及那些針對新政設施的襲擊。
“……聽說青龍山那夥天殺的,前日又燒了北塬鄉新設的義塾!幸好學子都已歸家,未傷人命,但屋舍盡毀,可惜了啊!”
“唉,這日子何時是個頭?不是說姜丞相法力高深,連黑風嶺的妖怪都能驚走嗎?怎地對這些毛賊卻束手無策?”
“噓!慎言!丞相日理萬機,自有安排。我聽說,是朝歌那邊使壞,故意攛掇這些匪類……”
“哼,要我說,還是新法太嚴,惹得天怒人怨……”
各種聲音,紛繁複雜,玄只是靜靜聽著,不動聲色。
就在這時,鄰桌几個看似行商打扮的人,聲音略高地交談起來,話語間卻隱隱帶著煽動之意。
“諸位,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為何那姜丞相一來,我西岐就匪患四起,謠言不斷?莫非真是……德不配位,招致禍患?”
“是啊,我看那甚麼《刑德》新篇,條條框框,束縛得人喘不過氣來,還不如以往自在!”
“聽說朝歌那邊,大王雖……嗯,但也沒這麼多糟心事啊!至少做生意沒這麼多規矩!”
這幾人的言論,立刻引來了旁邊幾位身著儒衫、顯然是支援新政計程車子的反駁,雙方頓時爭執起來,茶館內氣氛變得有些緊張。
玄端起粗陶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掃過那幾個“行商”,他們的眼神閃爍,氣息雖極力掩飾,卻與真正為生計奔波的商旅略有不同,帶著一絲刻意與狡黠。
“申公豹的觸手,已然伸到這西岐腹地了麼?”他心中明瞭,這是有人在故意製造對立,瓦解民心。
他並未起身斥責,也未顯露任何異狀。
待到那幾位士子因不善言辭而面紅耳赤,眼看要被對方胡攪蠻纏壓過氣勢時,玄才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說服力:
“諸位,請聽在下一言。”他看向那幾位士子,微笑道,“《刑德》篇有云:‘法者,治之端也;德者,法之源也。’立法非為束縛,實為劃定方圓,使強者不能侵弱,眾者不敢暴寡。
北塬義塾被焚,學子無堂,此正為無法無天之輩,畏懼教化,故而毀之。諸位扞衛新法,便是扞衛這教化之基,扞衛弱者不受欺凌之保障,其志可嘉。”
他又轉向那幾個“行商”,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至於幾位所言‘朝歌自在’,在下剛從朝歌遊歷而來,親眼見得餓殍載道,權貴縱馬踏屍而無恙,官吏如虎,苛政似火。
那等‘自在’,是豪強之自在,而非百姓之福。西岐雖有匪患之擾,然官府竭力剿撫,法度保障民生根基未失。兩相比較,孰為樂土,諸位心中當有桿秤。”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又結合親眼所見,既肯定了士子們扞衛的理念,又點破了煽動者言論的虛妄,更將話題引向了“百姓福祉”這一核心。
語氣始終從容不迫,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幾個“行商”被他目光掃過,沒來由地心中一虛,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而茶館內的其他茶客,聞言也紛紛點頭,覺得此言在理,之前的焦慮和對立情緒,竟被這番話語化解了大半。
玄不再多言,留下茶錢,起身飄然離去。彷彿他只是個偶然路過的、有些見識的讀書人,隨口說了幾句公道話。
然而,他這番舉動,卻並非毫無意義,他離去時,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秩序道韻,如同清風拂過,悄然纏繞在那幾個煽風點火的“行商”身上。
這不會傷害他們,卻會在他們再次試圖散播謠言、挑動對立時,引動他們自身的心魔,使其言語漏洞百出,甚至不自覺地暴露一些馬腳。
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如同在奔騰的濁流中,投入一顆淨化的小石子。
但東王公(玄)深知,秩序的建立,不僅需要雷霆手段,更需要這般春風化雨,於細微處引導人心,匡正風氣。
他走出茶館,抬頭望向丞相府的方向,他能感覺到,一股更強大的、充滿貪婪與惡意的氣息,正在迅速逼近西岐城。
那是來自海外的一氣仙。
“考驗,要來了!”玄的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他很好奇,如今的姜子牙,在經歷了黑風嶺的生死一線與近日的內外交困後,面對這真正的強敵,又會如何應對?
他沒有前往相助的打算,只是尋了一處能遠遠望見丞相府的高地,如同一個冷靜的觀眾,準備觀摩這場即將上演的、關乎西岐命運與秩序理念的……重要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