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老陳手忙腳亂的收納桌椅板凳,趙吏再也忍不住了。
“別收拾了,你也開不了麵館了。”
“老陳,砍頭疼嗎?”
老陳身子頓住,在菜市場被斬首的回憶,重新湧現心頭。
“疼啊~”他臉色變了變,又重新掛上以往小人物的迎合笑容。
“可一想到我閨女明天就要出閣,呵呵呵~就不覺得疼了~”
趙吏嘆氣:“你像個好人~可你拿刀,抹了兩個人的脖子!”
老陳苦笑,又帶著許多不甘:“但我也是個窮人~”
“明天閨女就要出閣了,我這個做爹的,總得給閨女備一份像樣的嫁妝吧。”
趙吏替他補充一句:“你沒錢了,所以你向老吳借了貸。”
老陳無力地低垂腦袋:“是!我啊~靠著這個小麵館,也只能填飽肚子,多一分都沒有。”
“哪怕嫁妝薄點呢?”趙吏有些不解地問他。
“那可不行!”老陳想都沒想就反駁了,“我閨女身子骨弱,伺候不了公婆。”
“所以我想備一份重點的嫁妝,這樣她過門以後,才不會受人欺負。”
說著說著,老陳的語氣變得哽咽起來。
“我閨女跟我這麼多年了,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趙吏心神大為觸動,哪怕見過兩千年的人情冷暖,他心裡依然還有憐憫跟慈悲。
李向陽支援他:“你女兒眼盲,你這麼做也沒錯,可憐天下父母心。”
老陳感激地衝道長點了點頭,彎下的腰,卑微到極點。
他繼續訴說以往:“他們逼我還錢~我呢!賺一點~就還他們一點~”
“有一天,他們讓我上門!我就去了。”
“可我剛一進門,就看見他們坐在那兒喝酒吃肉,一邊喝酒一邊笑。”
“我看見他們就噁心!他們吃的喝的,都是窮人的血汗錢。”
“他們讓我進門就跪下,說有好事跟我說,我就給他們跪下了。”
老陳當場就給李向陽跪下了,卑微到骨子裡,用行動演繹著當時的狀況。
“我給他們磕頭~磕頭啊~”
“可他們說,我這個小店根本就還不起他們的錢~”
“他們說要把我閨女賣到窯子裡去~跟窯子已經說好了價~”
“他們還說~他們還說~我閨女天生就是拿來賣的~”
老陳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同時眼底升起一抹濃濃的怨氣,跟殺意!
“我求他們,別把我閨女賣了~我怎麼求他們都不同意~我~我~.......”
“我就拿上刀~把他們全殺了!”
“我是窮人沒錯~可我們靠我們的體力在賺錢~我們雖然窮,但我們是人!我們不是畜生!”
老陳的情緒有些激動失控,咆哮著發洩心中的怨恨不甘!
李向陽的臉色也漸漸變冷,一道看不見的仙光沒入幽冥。
兩隻被關在枉死城的鬼,頓時被拉入油鍋地獄,連審判步驟都省了。
瞬間就被炸成巨人觀,魂魄痛感被放大百倍,慘嚎聲連陰差都被嚇到了。
“放心吧老陳,他們兩個會永遠在十八層地獄待著,一直到魂飛魄散!”
趙吏身子一顫,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最後還是選擇了閉嘴。
這位大神逆轉凡人命運,天道連一點反應都沒,算了~自己沒資格阻攔。
他惋惜地看著老陳:“殺人解決不了問題,你也賠上了一條命!”
老陳又哭又笑:“可我不後悔!我殺了兩個爛人,就等於救了很多像我一樣的窮人!”
“哈哈哈哈~”老陳發了瘋一樣大笑。
發洩完以後,他猛然回過神,對趙吏跪下,瘋狂磕頭。
膝蓋在地上挪動著去到趙吏面前,每挪動一次,就磕一個頭。
他捧起趙吏的皮鞋,用袖口快速擦拭著對方的鞋子,語氣卑微:
“爺~這位爺~求你件事成嗎?”
趙吏憐憫地看著他,腦袋裡像有甚麼東西壓著,讓他眼眶發熱。
老陳聲音顫抖:“我閨女明天就要出閣了~可我看不見她了~您能幫我看她一眼嗎?”
“如果您能幫我看她一眼~我就放心了~”
“我閨女~我閨女她叫鳳蝶~”
趙吏仰頭閉著眼,聲音沙啞:“可以,我明天會以你朋友的身份,看著她出嫁。”
聽見人家答應,老陳心裡最後一絲執念洩了,身形化作點點星光~
“謝謝您~您是好人,也謝謝道長~”
一枚白色珠子從李向陽掌心飛出,收攏了老陳的靈魂。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看看鳳蝶。”
“小的遵命!”趙吏鬆了口氣,還以為這位大神不管了呢。
兩人就在麵館一直打坐到天亮,清晨,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趙吏想要去叫臺馬車,被李向陽抬手止住。
“不用那麼麻煩。”
趙吏眼前一花,發現已經出現在城郊貧民區,全是灰濛濛的老舊青磚房,
那些院子裡的棗樹,也掉光了葉子,就像這些住戶的人生,灰暗蒙塵。
兩人來到一處破敗的院門前,叩響了房門。
青磚老得掉渣,灰色的木門也破敗開裂。但院內張燈結綵,掛滿了紅布。
幾秒後,院內傳來噠噠木頭點地的聲音。
一個十七八歲的盲眼少女,扎著馬尾辮,穿著嶄新的藍色襖子,手持木杖點地,開啟了門。
女孩談不上漂亮,但也算清秀白淨,有著這個時代女子的溫婉單純。
看得出來,老陳把女兒保護得很好,沒遭過風吹日曬。
“請問您是?”鳳蝶小心詢問。
李向陽柔聲道:“鳳蝶,我是你爹的朋友,他讓我們來看看你。”
趙吏沒想到女孩是個瞎子,見她沒穿嫁衣,有些疑惑:
“今天不是你出閣的日子嗎,你怎麼穿這身。”
鳳蝶臉上變得有些難堪:“嫁妝~被他們退了回來。”
“他們說我爹殺了人,不能娶這樣人家的閨女。”
趙吏心裡一緊:“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他無法想象,一個女孩沒了爹,自己又瞎了,以後該怎麼活下去。
女孩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眼眶紅了。
“你恨你爹嗎?”趙吏問她。
“不恨。”女孩紅著眼強撐起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