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啊！”賈東旭突然捶胸頓足的，乾癟的嘴唇哆嗦著，“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老老實實在供銷社門口修鞋子，至少還能守著個安穩日子。”
“現在說這些晚了。”李幹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罰單，“簽了字，明天來交罰款。”
“嗚嗚嗚！”棒梗咬著嘴唇簽下自己的名字，秦淮茹在旁邊小聲的抽泣著，她伸手想去拉兒子，可這心裡也不敢。
“還有錄影帶。”民警老張掀開藍布簾子進來，他指著電視機下面的櫃子，“鑰匙呢？”
“在我這，在我這。”賈東旭“咕咚”嚥了一口口水，粗糙的手掌在褲兜裡摸索半天，終於掏出串鑰匙。可他手抖得厲害，鑰匙“啪”的一聲掉在新鋪的三合土地面上。
“開啟。”老張的聲音不容置疑。
錄影廳裡面原本滿滿當當的人，看見老張進來都像見了鬼一樣，呼呼啦啦的全部跑到了院子裡面，探頭探腦的，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吱呀”一聲，櫃子門開啟了。
裡面除了十幾盤類似《英雄本色》，《上海灘》之類的錄影帶，最底下還壓著一盤沒封面的錄影帶。封皮上用鉛筆寫著“內部資料，嚴禁外傳”的字樣。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個孩子寫的。
“這個要重點檢查。” 民警小王拿起那了盤錄影帶，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轉身對老張點頭示意。
“都帶走。”老張立刻揮了揮手。
“不能帶走我兒子！他不能有犯罪記錄啊！”兩名民警上前給棒梗戴上了手銬。秦淮茹突然撲過去抱住了棒梗的胳膊。她轉頭看向民警，聲音裡帶著哀求，“這都是我的主意，帶我走吧？”
“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法律是法律！”老張嘆了口氣。“知法犯法，可不能一錯再錯了啊！”
“我，我！”秦淮茹看見輪椅上的賈東旭---他正空洞地望著窗外。又看見躲在門後面的孃家人，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出聲。她只覺頭頂的天瞬間黑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都散了吧。”李幹事合上筆記本，“閒雜人等離開，查封。”
“作孽啊！”秦老漢拄著棗木柺杖站在院門口，望著外孫被帶走的背影，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句話。花白的鬍子在風中微微顫動著。。。
“東旭，你說軋鋼廠會不會開除我啊？”秦淮茹看到賈東旭坐在那破舊的輪椅上，雙手抱頭，她想起自己在軋鋼廠的工作，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邊。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著廠裡！”賈東旭猛地抬頭，眼白里布滿了血絲，“咱們家都快家破人亡了！”他抓起輪椅邊的搪瓷杯砸向地面，杯蓋彈起來，滾到了牆角。
初冬的南鑼鼓95號四合院，被一層細細的陰霾所籠罩著。
賈傢俬開錄影廳被查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在衚衕裡飛得比雪花還快。
有人暗自慶幸沒摻和這事，有人搖頭嘆氣說“早知今日”，還有人悄悄盤算著老賈家那點積蓄夠不夠填這個窟窿。
“作孽啊！往後這日子可咋過喲。”賈張氏佈滿皺紋的臉皺成一團，看著被抽走了精氣神兒子，兒媳婦。
“自從家裡要開錄影廳，你的心思全亂了。” 賈張氏生氣的說道，“上個班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你兒子還說軋鋼廠是破廠，也不知道廠裡會怎麼處置你了？”
“我，我。” 秦淮茹坐在一旁，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讓它流下來。
“還有你。”賈張氏指著賈東旭的鼻子，“好好的修鞋手藝不幹，整天就想著搞這些歪門邪道的。現在連攤位都整沒了，能不能讓人省點心？”她越說越氣，手指幾乎戳到賈東旭額頭上。
“媽，您就不要再說風涼話了！”賈東旭一聽頓時火冒三丈，脖子上青筋暴起，“當初棒梗回來說開錄影廳的時候，你咋不勸他不要開？”
“你個癟犢子！我勸過你們多少回了，你們哪一回聽了？”賈張氏拍著大腿嚷嚷，“讓你們去街道辦打聽一下，你們為甚麼不聽？現在好了，連修鞋攤都讓人收了！”
“我，我。”賈東旭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言以對。
“媽，您就別再說我們了，我們心裡也不好受。”秦淮茹聽到這個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棒梗說到底還是個孩子，他不懂事，您就不能包容點嗎？”
“哼，孩子？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孩子？”賈張氏冷冷地哼了一聲，“他幹出這種事的時候，怎麼沒想想後果呢？”
“你們看啊，這老賈家錢沒賺到一分，還惹了一身的麻煩官司。”就在老賈家娘幾個置氣的時候，四合院的鄰居們也在熱火朝天地談論著自己的觀點。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老錢嘆息了一聲，“他們家棒梗，小小年紀就不學好，這下好了，被派出所拘留了，還留下了犯罪記錄，這以後可咋辦喲。”
“這個還不是最主要的。”閻埠貴揹著手慢悠悠地踱了過來，眼鏡片後閃著精明的光，“我算了一筆賬。”
“他們家租房子加上裝修錄影廳，花了一千塊，買電視機前後又花了一千塊。” 閻埠貴伸出了三根手指，大夥眼睛皮子直跳，“棒梗回來以後的大手大腳的開銷，他們家這損失可不止兩千五百塊啊！”
“這還不算罰款的那一千塊錢。”閻埠貴看著眾人驚訝的表情，睿智地笑了，“估計之前攢的家底子，這下全沒了。”
“唉！這，一朝回到解放前啊！”易中海忽然插嘴，概括性的總結了一句。“正經人家，誰敢這麼折騰？”
“啥？這麼多錢？”李翠蘭聽了瞪大了眼睛，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賈家有這麼多的錢啊？我怎麼不相信呢？前幾年，我還看見秦淮茹在菜市場撿白菜幫子呢！”
“這老賈家這次可真是栽大跟頭了，以後在咱們院裡可抬不起頭來了。”閻解成和閻解放也在一旁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閻老大恨恨地踢了下腳邊的石子，“誰讓他們當初那麼囂張呢，見著我們就鼻孔朝天。”
“就是啊，現在知道厲害了。”閻解放贊同的點點頭。
“這一家子，都是些甚麼玩意啊？”就在這個時候，易中海看見許大茂和秦京茹夫妻倆怒氣衝衝地從外面回來了。他們直接奔著對門老賈家去了。
“秦淮茹，你看看你們家乾的好事！”許大茂在廠裡接到街道辦小李的電話，當時那就是臉色鐵青的。
“我給你們家搞電視機票，那是看在親戚一場的份上。” 許大茂指著秦淮茹的鼻子罵道。
許大茂嗓門也大，他就是要讓這院裡院外的鄰居們都知道了，“派出所老張，問棒梗錄影機和錄影帶的來源和發票的時候，為甚麼要胡說八道，一口咬住說是我介紹的？”
“就是，你們家用這電視機幹這種違法的事，還胡亂攀咬大茂？”秦京茹也氣得直跺腳，她的手指頭幾乎要戳到秦淮茹的額頭了，“錄影廳開張了也不知道通知我們，現在好了，連我們都跟著受牽連！”
“大茂，京茹。”秦淮茹羞愧地低下了頭。“是我們不好，但是我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你們看棒梗現在已經進去了，我們也不想的。”
“現在說這個有甚麼用？”許大茂拉著秦京茹氣沖沖地走了，他回頭瞪了賈東旭一眼，“以後咱們兩家還是少來往吧，省得惹上麻煩！”
“連親戚都翻臉了！”賈東旭望著許大茂和秦京茹離去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而這個時候，在衚衕口的派出所裡，棒梗正在拘留室的鐵欄杆後寫他的第一份檢查。
“我錯了，我不該無視政策，不該私自開設錄影廳。。。”寫著寫著，眼淚滴在了紙上。
他望著窗外飄著雪，想起了一句老話---“在四九城混，你得懂規矩。”現在他懂了，可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些？
雪落無聲。
在八二年的這個冬天，老賈家人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路，看似能走得通，可走上去之後才發現，那是一條死衚衕；而有些規矩，你看似麻煩，可遵守了，最後卻發現才能走得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