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您說現在上海灘的西餐廳,是不是比老莫更講究一些?婁小娥的手指輕輕轉著水晶杯,窗外的陸家嘴燈火在她眸中流轉。
“您看那片燈火,之前還是一片青黃不接的稻田呢。” 婁小娥優雅的擦拭了一下手,香港的金融家們可都盯著這裡,說這裡未來的機會比中環還會更多。
“小娥,你記得老莫牆上的油畫嗎?” 何大江端起水晶杯與婁小娥輕輕碰了一下。
“記得,畫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婁小娥輕聲的說道,“可是我現在覺得,咱們大上海的晚上,比老莫油畫裡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還漂亮。”
“小叔,您覺得這裡的味道怎麼樣?”侍者開始上主菜了,法式煎鵝肝的香氣混合著窗外江風的鹹溼。
“嗯!” 何大江切了一小塊。 “還不錯!”他點頭評價了下。
“小娥,你還沒說,你怎麼來上海了?” 何大江放下了叉子。“香港那邊生意不做了?”
“小叔,您當我還是當年那個在四合院甚麼都不懂的傻姑娘啊?” 婁小娥“嘿嘿”的笑道,“現在香港的工廠都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了,我呀,就當個甩手掌櫃。不定期的看看就可以了。”
“是啊!相對而言,香港現在與內地的差距還是不小的。” 何大江就是一怔,自己已經快要忘記後世的事情了,職業經理人,也不算新鮮的事物了。
“老了,老了,已經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 何大江感慨了一下。
“哈哈哈!” 婁小娥眼淚都笑出來了,“小叔,太誇張了吧?您現在可是最有魅力的時候。”
“小叔,”婁小娥的身子微微往前傾,“您還沒告訴我,您是怎麼當上僑務辦主任的?”
“我知道,您不只是交道口街道辦的主任,還是新銳五金廠的廠長。” 婁小娥調皮的摸了摸鼻子,“畢竟,我可是新銳五金的股東呢。”
“大概是因為。。。” 何大江的心裡泛起一絲苦澀。他該怎麼說?難道要說是你的那封信引起的?“大概是因為,我是你小叔的緣故吧?”
“我?”這下子輪到婁小娥目瞪口呆了。
“嗯,我們現在大力發展經濟建設,之前的新銳五金已經把你婁女士和我栓在一起了。” 何大江看著婁小娥笑了,“你知道嗎?現在如果有香港商人投資,帶來的效應和影響是多麼的大?”
“我們需要吸引外資,可是很多人都在觀望。” 何大江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他們不相信內地的投資環境,害怕再次受到傷害,而我們就是要促成這個事情。”
“小叔,您知道香港人現在怎麼形容內地市場嗎?” 婁小娥將銀質餐刀擱在青瓷盤邊,指尖輕輕摩挲著水晶杯沿,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他們說那是片‘未開墾的處女地’,既誘人又危險。”
“危險?” 何大江反覆重複著這個詞,他望著婁小娥眼角的細紋。想起三天前在僑務辦會議室裡,香港那邊傳過來的那份調查報告。
報告裡用加粗字型寫著,68%的港商擔心內地政策朝令夕改,52%的人憂慮法律執行力度,還有35%的人提及“官僚主義”這個讓他們又敬又怕的詞。
“小叔,不瞞您說,香港人中間就流傳著‘北上三怕’。” 婁小娥的指尖在桌布上畫著圈,“怕政策變,怕關係硬,怕回款難。”
“我跟您說了個笑話吧。” 婁小娥忽然直起身子,眼眸裡閃過一絲狡黠,“說是有個港商在內地投資建廠,結果當地幹部把‘三通一平’理解成了‘通電,通水,通路,平整土地’。”
“奧!” 何大江微微點點頭,“現在很多地方,基礎建設確實也是問題,那個港商說的,這個正確的理解是甚麼?”
“可實際上,投資商需要的是‘通電話,通公交,通銀行,平整廠房地基’。” 婁小娥把身子往椅子後背一靠,“小叔,你說好笑不好笑?”
“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何大江也笑了,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他想起上個月在某地考察的時候,某個鄉鎮企業負責人拍著胸脯保證“三個月內建成標準化廠房”,結果到了現場才發現,所謂“標準化”不過是把竹籬笆換成了磚牆。
“小叔,”婁小娥忽然壓低了聲音,指尖輕輕碰了碰何大江的手背,“您知道投資商最擔心甚麼嗎?不是錢,是‘人’。”
“他們害怕內地幹部‘新官不理舊賬’,害怕辛辛苦苦培養的技術員被別的廠挖走,更害怕。。。” 婁小娥指節抵著下巴,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到了最後不敢說了。
“更害怕像幾十年前那樣,一夜之間就讓所有投資打了水漂。” 何大江替她說了下去。
“啊!” 婁小娥手裡的咖啡勺“噹啷”一聲掉在盤子上。她沒想到小叔會如此的直接。
“嗯!” 婁小娥目不轉睛的看著何大江,“上個月,我參加了香港總商會的閉門會議,有位老先生當場就哭了。”
“他說他祖籍寧波的,二十歲離開上海去香港討生活。” 婁小娥神情落寞了下來。“老人家現在想回家鄉來投資,卻發現自己聽不懂上海話,看不懂合同裡的‘暫定條款’,更不明白為甚麼開個公司要蓋十七個公章。”
“有的合同裡有不可抗力的條款,有新任領導不認前任的承諾。。。” 婁小娥今天也是敞開了心扉,因為她面對的是她深信不疑的小叔。
“可是,我們也在努力的改變啊。”何大江斟酌了許久,“我們正在試行‘外商投資企業登記一條龍服務’,還有正在建設的‘一站式服務中心’,我們用實際行動在推動進步。”
婁小娥沒有立刻接話。她望著窗外陸家嘴方向閃爍的燈火。想起香港維多利亞港看到的夜景,港島燈火通明。
可此刻,上海的燈火雖然稀疏,卻帶著一種蓬勃的生氣!
“小叔,” 婁小娥輕聲的說道,“您知道香港人最羨慕內地甚麼嗎?”
“羨慕你們有‘五年計劃’,羨慕你們能集全國之力辦大事。” 不等何大江回答,婁小娥就自顧自地說下去,“更羨慕,羨慕你們還有‘試錯’的勇氣!”
窗外的江風輕輕拂過,吹得兩人的髮梢都輕輕揚起,吹得他們的笑聲,和著黃浦江的浪聲,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