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何楨軒跳下車,手指輕輕拂過雨兒衚衕甲子三號銅牌上斑駁的鏽跡,眉峰微蹙。
司徒楠跟在他身後,望著緊鎖的朱漆大門,鼻尖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塵土氣息---這院裡竟無半點過年的熱鬧勁兒。
“這整個兩進院子都是你家啊?” 何楨軒拿出鑰匙開啟大門,先把行李給放了進去。司徒楠踩跟在後面,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是一臉的好奇。
前院影壁上,雕刻的百壽圖在積雪映襯下若隱若現,東廂房窗欞上喜鵲登梅的木雕沾著薄霜,西廂房的簷下掛著兩串紅燈籠,可院中並無半點過年的痕跡。
沒有剪紙,沒有對聯,連廚房裡面灶王爺的畫像都蒙了薄灰。
“怪了。”何楨軒前後院都溜達了一圈,“我媽老說‘二十八,貼花花’。往年這時候早該貼春聯,剪窗花了,今年怎麼連灶糖都沒供?”這麼的清淨。。。”
“不對啊!” 司徒楠站在院子裡面說道,“我剛才看廚房裡面,灶冷鍋涼,這兩天根本沒開火的樣子。叔叔阿姨難道這幾天沒在家?”
“我媽沒說回南鑼鼓的房子啊?” 何楨軒撓了撓頭。
“你家還有房產吶?” 司徒楠聞言一怔,以為他們小時候搬家了,房子就分給其他人住了。
“嗯!” 何楨軒點點頭,“南鑼鼓的房子是何家的祖產,現在我大伯家住著。我家住在前院,還帶了一個小院子,是後來擴建翻新的。”
“興許是到我大爺家了?走,司徒。我帶你去東不壓橋找我大爺問問看。” 何楨軒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從後院推了一輛腳踏車出來。
“楨軒,這四九城過年有甚麼不一樣的風俗?” 司徒楠側坐在腳踏車後座上,看到有的人家已經貼起來對聯了,衚衕裡還有的孩子在玩小鞭炮,一隻手拿個線香,一隻手捂耳朵的。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 何楨軒一邊騎車一邊大聲的唱道,引起了路邊一群放炮孩子的注意。
“二十六,去買肉; 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 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初二初三滿街走。。。”幾個孩子跟在後面都唱了起來,司徒楠抓著何楨軒的衣角,捂著嘴的笑。
“二十三,糖瓜粘!”何楨軒用力的踩著腳蹬子,“我小時候就盼著這一天,傳說灶王爺要上天彙報,我媽會買關東糖供在灶臺前。那糖甜得粘牙,我總是會忍不住偷吃的!”
“在我們福州,這風俗有點不一樣。” 司徒楠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想起了福州的灶糖是用麥芽糖做的,比北方的更軟更加黏人。
“我們那邊臘月廿三叫‘炅火’。家家戶戶會在門口點一堆松枝,火苗躥得老高,說是能驅邪避災。” 司徒楠用手指戳了戳何楨軒的後背,“嘻嘻!我小時候總愛蹲在火堆旁烤年糕,外脆裡糯,甜得粘牙!”
“那二十四,掃房子呢?我們要爬梯子掃房梁,你們福州是不是也得掃塵?”何楨軒猛的蹬了兩下子,車輪子碾過一個積水坑,司徒楠沒注意,猝不及防往前一傾,一下子抱住了這壞小子的腰。
“奧,奧!”邊上幾個青年還起鬨的吹了口哨!
“何楨軒!” 司徒楠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的縮脖子藏在了身體後面。
“前面沒注意!一下子不小心,失誤啊,失誤!” 何楨軒這傢伙的臉皮越來越厚了。
“德性!” 司徒楠掐了他一把,立馬坐正了。“繼續說。”
“二十四的習俗,就是家家戶戶要掃塵迎新。” 何楨軒清了清嗓子,“我爸會搭梯子掃房梁,我哥和我負責搬凳子,遞雞毛撣子甚麼的。”
“掃完屋,我媽和我姐就會煮一鍋臘八粥。” 何楨軒說到這裡口水都快下來了。“裡頭有紅棗,桂圓,糯米,香得能飄出半條衚衕來!”
“掃塵倒差不多,”司徒楠鼻子微皺,“不過我們叫‘送年’。掃完屋子,我們還要在門楣上貼‘柴火符’,用紅紙剪成松枝,銅錢,保佑來年財源廣進!”
“還是你們四九城好啊!” 司徒楠感慨的說道,“這一般的人家,哪有這些的材料的?”
“老人們都說雨兒衚衕原名叫‘雨籠衚衕’,” 腳踏車一拐,進了雨兒衚衕西口。“後來叫順了嘴成了‘雨兒’。說乾隆皇帝微服私訪,在這兒避過雨,見衚衕像把傘骨撐開,就賜名‘雨兒’了。”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買肉!” 何楨軒笑道,“大家都喜歡大肥肉,肉買回來之後,我媽會煉豬油,剩下的油渣撒上鹽,就是我們小時候最好的零嘴兒!”
“我們福州過年還有‘做年’的習俗!” 司徒楠看著彎彎曲曲的巷子,想起了甚麼。“臘月廿五,要‘磨米’,把糯米提前泡在水裡,第二天撈出來磨成漿,再壓幹水分做年糕。年糕要切成菱形,蒸熟後點上紅點,寓意‘年年高升’!”
“我還沒吃過年糕,有時間得去你家嚐嚐。” 何楨軒側過腦袋,放慢了車速,指著衚衕口的石橋墩說,“司徒,前面就是東不壓橋衚衕了。”
“你看著前面的路,認真點騎!” 司徒楠現在瞭解了,這傢伙跳脫的很,“這四九城的衚衕名字怎麼感覺怪怪的?”
“這橋原來是明代的,叫‘東步糧橋’,後來叫成了‘東不壓’。” 何楨軒“嘿嘿”一樂,“傳說橋底下有隻老黿,每逢月圓會浮出水面。我小時候真見過,黑亮亮的背,像塊大石頭!”
“你就吹吧!” 司徒楠白了他一眼,“千年王八,萬年龜,我看就是吹不死的?”
“真的,我可是實誠人!” 何楨軒咧嘴笑了,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到了,我大爺家到了。” 何楨軒一剎車,兩個人下來一看,好嘛!大爺家也是鐵將軍把門。
“看來你們家的親戚都不在家啊,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啊?” 司徒楠捂著嘴就笑了,她看到何楨軒臉上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哪能呢!呵呵呵!司徒你來,我媽肯定喜歡!” 何楨軒靠近了,嬉皮笑臉的說道,“我們現在去南鑼鼓轉一圈,不行,就去街道辦找我爸,我爸一定在的。”
“南鑼鼓?你說你小時候的家?” 司徒楠問道。
“嗯,現在住的都是老鄰居,” 何楨軒忽然想起了甚麼。“司徒,那幫老鄰居有的時候會開玩笑,一會要是說了甚麼,你。。。反正你心裡清楚的。”
“我清楚甚麼啊?” 司徒楠臉更紅了,在後面小聲的說道。
畢竟女孩子心思細膩多了,伸手在何楨軒腰裡掐了一把,這下是真的掐到了,
“哎哎哎!司徒,你輕點,疼!” 何楨軒倒吸了一口冷氣,齜牙咧嘴的說道。“這次真疼!”
“走!”司徒楠跳上腳踏車後座,風裡飄來遠處零星的爆竹聲,混著兩人笑鬧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