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郵局吧,我得先給爸媽拍個電報。”司徒楠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圍巾。
臘月二十八下午,四九城的寒風裡飄著若有若無的糖瓜香。何楨軒和司徒楠從淮陰社會實踐歸來,他們順著人流走出火車站。
青磚牆根下已經支起了賣灶糖的竹匾,賣糖老漢的銅鑼噹噹噹”的響著,
“走吧,就去前面的郵局。” 司徒楠裹緊了圍巾,在前面歡快的走著。她頭回在北方過年,連空氣裡都浮著新鮮勁兒---福州的冬天從沒有這樣凜冽的寒風,也沒有這樣熱鬧的年節前奏。
“哎!” 何楨軒應著,高興的提起兩個帆布行李包,屁顛屁顛的跟在後面,他望著司徒楠歡快的背影,忽然想起父親說過“歸心似箭”的滋味,此刻倒像是自己先嚐到了。
兩人踩著積雪往車站旁的郵局走,靴底碾碎冰殼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火車站郵局是一座二層的紅磚小樓,外牆還留著“革命生產兩不誤”的舊標語,門楣上卻早早掛了紅綢帶,玻璃窗後隱約可見人頭攢動。
司徒楠推開門的瞬間,看到櫃檯前擠滿了拍電報的人,大爺大媽,姑娘小夥的。
“爸媽,廿八抵京,與何楨軒同歸,勿念。楠。”排了小半個鐘頭的隊,司徒楠終於捱到櫃檯前。她掏出鋼筆在電報紙上寫起來。
字跡清瘦卻工整,像她平日做社會調查時寫的筆記般一絲不苟。
“再寫一句‘北京的雪比福州大’?”何楨軒斜倚著櫃檯,目光落在司徒楠耳際翹起的碎髮上,那是被暖氣管的熱氣烘得翹了起來,不由的笑道。
“那不得加錢了,你出啊!”司徒楠抬頭笑嗔,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話雖如此,她還是在“勿念”後面添了半行。“雪落屋簷如碎銀,年味比南國更濃!”
電報遞進去的時候,穿綠制服的電報員多瞥了眼“何楨軒”三個字---這名字在四九城的老胡同裡頗有些意境,配著“司徒”這罕見的複姓,倒像是一幅沒墨的工筆畫,添了三分古意。
“小年都過了,買幅年畫吧?”門口的工作人員見他們出來,順口提了一句,“門神秦瓊和敬德,五分一張。”
“好的啊!” 司徒楠笑著回應道,目光卻被街角賣凍柿子的小攤子吸引了。
黃澄澄的柿子凍得硬邦邦,咬開卻甜得人心尖發顫。何楨軒掏出一毛錢買了兩個,又花五分錢請了門神,這才隨著人流往外走。
兩人在門口啃柿子的時候,何楨軒看見不遠的地方,郵局外頭有個“窩脖”正蹲在牆根兒啃燒餅。
“還叫個吧?這裡距離雨兒衚衕還有段路的。” 那漢子穿了件黑棉襖,肩頭還墊著塊藍布,見何楨軒招手,立刻拍去手上餅渣站了起來。
勞駕您吶!何楨軒一拍腿邊的行李包,雨兒衚衕甲子三號,這趟活兒得多少大子兒啊?
“您給個倆塊兒五毛兒錢就成!” 窩脖咧嘴一笑,露出了顆金牙。
“上回兒,打這兒奔衚衕口兒,才花了一塊兒八毛兒!” 何楨軒微微一笑,他知道這些“窩脖”好逗悶子。有的時候就是胡亂砍價。
“爺們兒,您可聽真章兒了啊!” 窩脖也不氣惱,也是樂呵呵的拍了下膝蓋。“陽曆年一過,煤球兒都漲到三分五一個了,我這車軲轆打足氣兒都得費半斤力氣錢!”
“成,兩塊兒成不成?咱可得留點兒錢買煤球兒焐炕不是!”何楨軒彎腰拍掉了車座上的積雪,司徒楠則踮腳幫他拂去肩頭的雪花。
“得嘞!兩塊就兩塊!” 窩脖也是個痛快人,“可咱得說準嘍!到了積水潭橋頭那上坡兒,您得搭把子手推車!”
“沒啥問題兒!” 何楨軒先將司徒楠扶上車,自己跟著坐好,行李包就放在了腳邊。
“師傅兒!今兒個這天氣兒可忒邪乎了!雪天兒路滑,您可千萬得踩實了走!” 何楨軒不放心,還叮囑了一句。
您甭惦記!咱這腳底下穩當著呢,您就瞧好兒吧!窩脖這主是一拍胸脯。
“楨軒,你給我說說你家裡的情況,我這第一次去,心裡有點不踏實。” 司徒楠紅著臉攏了攏圍巾,雙手攏著放在嘴邊,哈著白氣說道。
“我記得小的時候,我們一家子是住在南鑼鼓95號的院子。” 何楨軒望著道路兩旁的行人和建築,眼底閃過一絲懷念。“我們住在前院的東廂房,後來才搬到的雨兒衚衕。”
“叔叔,阿姨,分的房子?” 司徒楠好奇的問道。
“是分給我爸的房子。” 何大江在家交代過,雨兒衚衕的宅子就說是公家分配的。
“你上次說,叔叔是街道辦的主任。” 司徒楠想起來了,他看到過何楨軒身上的照片,他父親肯定是做了大貢獻的,組織上才分配的房子。
“我爸是交道口街道辦的主任。” 何楨軒看了一眼前面的窩脖,小聲的說道。
“你媽呢?” 司徒楠往何楨軒身邊靠了靠。
“我媽在東城區檔案室工作。” 何楨軒輕輕的拂掉了司徒楠肩上的雪花,“他們很早就參加工作了,我爸說他十六歲就出來做事了。”
“叔叔,阿姨真的了不起!” 司徒楠是由衷的佩服,這個家庭條件應該還是不錯的,可何楨軒身上沒有一點幹部家庭孩子的樣子,可見父母肯定家教很嚴的。
“你小的時候,父母要求很嚴格的吧?” 司徒楠心想肯定是這樣的。
“沒有吧?” 何楨軒歪頭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爸媽平常上班都很忙,很少說教我們兄弟的。自小,都是我姐照顧我和我大哥長大的。”
“你姐?” 司徒楠有點愣住了,“你姐多大了,你不是說她是訪問學者嗎?哪有時間的?”
“我姐比我大五歲。” 何楨軒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神情淡淡的說道。“司徒,你知道所謂的天才是甚麼樣子的嗎?人家就是天天玩,依然各方面都很優秀!”
“你和你大哥,不也是鄰居口中‘別人家的好孩子’嗎?”司徒楠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眼底閃過一絲溫柔。這傢伙有時挺搞怪的,可自己偏偏喜歡他這副模樣。
“你家裡條件這麼好,你和你大哥還怎麼去門頭溝插隊的?” 司徒楠心裡是暗暗的點頭,臉上卻笑嘻嘻的說道。
“正趕上,當時上山下鄉是潮流,我們年齡一到,我爸就給我們報名了。”何楨軒拍了一下車子扶手,“我爸說‘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後來我們在門頭溝確實鍛鍊了自己。”
“我剛開始還以為,你們下鄉是不得已。。。”司徒楠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說道。
“剛開始,或許有政策推動,但真到了地方,才真正明白下鄉的意義。” 何楨軒上了大學之後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下鄉不是‘被分配’,是咱們這代人給這個時代交的答卷吧!”
雪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落在司徒楠的圍巾上,落在何楨軒的眉梢,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司徒楠忽然覺得,今年的這個新年,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