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師父常說‘廚子不吃自己做的菜，白活一世’，這句話，我可記了一輩子。”何大清見眼前的話題過於沉重，就主動的岔開了，說了一個自己的事情。
“大伯，這句話甚麼意思？” 何楨彥不是很理解。
“哈哈哈！”何大清樂了。“意思就是說，咱做廚子的得先嚐過自己炒的菜，才知道鹹淡對不對，火候夠不夠，這手藝才算真過得了自己這道關。”
“大伯，那要是嘗著不對味兒呢？”何楨彥接著問。
“傻小子，那得改！”何大清咪了一口酒，“就像你大伯母烙的糖餅，火大了發苦，火小了夾生，得自己嚐了才知道哪鍋該添柴，哪鍋該撤火。”
“柱子和我說過甚麼的‘廚子不偷，五穀不收’，說這個是‘勤行兒’的規矩。”林曉棠也聽過傻柱的瞎白活，估計他自己都是一知半解的。
“曉棠，別聽柱子瞎說，這個話不是啥好意思，渾話。其實那是埋汰人的意思。” 何大清拿手指點點傻柱。“四六不懂的玩意兒，正經廚子哪有偷東西的？幸虧你沒當廚子！”
“過去的時候，廚子因為掌管食材，常常被認為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何大清和一邊的胡玲說道，“就咱過去，鬧饑荒的時候，很多的廚子都是‘紅光滿面’的，還記得吧？”
“對，對！那個時候都說嫁了一個廚子，全家都不餓的。” 胡玲直點頭，想想當年自己嫁給老何，不就是因為他是廚子，可以吃飽飯嗎？
“上到倒賣剩餘食材，下到夾帶白麵，饅頭，這些都是陋習了。”何大清以前就聽師傅，師叔說過很多這樣的例子，像宮裡御膳房的廚子，還有采買。。。
“爺爺，您當年給人家做菜的時候，真沒往兜裡揣過東西？”何慧珍不自覺的笑了。
“揣過？我倒是想帶，可是帶不到啊？” 何大清和孫女開了一個玩笑，故作驚訝地瞪大眼。“有錢的大戶人家，也不是天天白麵，大魚大肉的，很多地主家也是要吃窩窩頭的，哪裡有多的東西給我？”
“這四九城裡面，不是有很多的有錢人嗎？” 滿碩秋提出了一個問題。
“這有錢，有勢的人家啊，普通的廚子還真的進不去。” 何大清一句話道清了現實。“這四九城不缺手藝高超的廚子，各大飯莊多的很，人家都有自己的家廚的。”
“姥爺，我覺得還是廚師好。” 滿碩秋放下筷子，往前湊了湊。“您當年在廚房學徒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著等出師了就能吃香喝辣？”
“傻小子，”何大清笑著指了指他。“我學徒那會兒，哪有現在的條件？後來出師了，能獨當一面了，我才明白這人活著，就得趁著年輕，腿腳利索，牙口好的時候，把該吃的吃嘍，該玩的玩嘍。”
“您老活得真明白！”要是何大江在這裡，肯定給老哥點個贊。“可不是的嗎？上一個時空裡面不就跑保定去了嗎？”
“爺爺，您說的‘該吃的吃’，是不是就圖個痛快？”何慧珍已經猜到老頭子的意思了。
“痛快？”何大清搖頭笑，“不是瞎痛快。是得會琢磨、會享受。”
“就像這豆腐，嫩的時候吃，鮮。老了吃，柴。人也是一樣的。” 何大清夾起片豆腐，在醬裡輕輕一壓，“年輕的時候嗅覺，味覺都靈，吃嘛嘛香。等老了，這味覺退化了，再吃山珍海味也嘗不出個鮮甜來。”
“您老說的頭頭是道的，可我也沒見您享受啊？”傻柱總是能夠語出驚人的，“我看您那年去大西北，不也是艱苦奮鬥了好幾年？不也是吃糠咽菜的？”
“我那還不是為了你們幾個？” 何大清理直氣壯的說道，“再說了，咱老何家，那個時候你小叔已經在區公所上班了，我若是在外頭胡吃海喝的，那不成了拆臺嗎？”
“還行！知道顧大局！”傻柱自言自語的說道。
“”滾犢子！何大清沒好氣的笑著罵了一句。
“哈哈哈！”一桌子人都笑噴了，這爺倆太好玩了。
“我師傅以前常說‘朝花夕拾’。可這朝花得趁著早上去拾，晚了就蔫了。” 何大清現在一副老學究的模樣，“人這一輩子，都輸在一個‘等’字。等不忙，等下次，等將來，等有條件。可等來等去，等到的都是遺憾吶！”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林曉棠輕輕的頌了一句。
“還是曉棠有文化，說的真好！”何大清笑著點頭。“這世上的事兒啊，哪有甚麼來日方長？只有世事無常罷了！”
“大伯，那您說，我們年輕人該怎麼‘享受’？” 何楨彥端起酒盅，對著何大清碰了碰。
“不是讓你胡吃海喝、瞎花錢，”何大清放下酒盅，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是讓你在能力範圍內，做點讓自己高興的事兒。不是瞎痛快。是得會琢磨，會挑時候。”
“就像這雪，今兒個下了，明兒個可能就化了。” 何大清指了指窗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開始下雪了。“你們總說等雪停了再去賞，可雪停了，雪也髒了，不如下著的的時候白得透亮。”
“姥爺，，那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後悔的事兒？” 滿碩秋跑過去推開窗戶，北風捲著雪花撲了進來，他一縮脖子，又趕緊的關上了窗戶。
“後悔？”何大清愣了愣，隨即笑出了聲，““後悔的事兒多了去了。當年，總想著等賺錢了再請師傅吃頓好的，結果師傅沒等到就走了。。。”
何大清端起酒盅，對著空氣敬了敬。“所以啊，有甚麼想做的，趁早做。有甚麼想吃的，趁早吃。有甚麼想說的，趁早說。”
何慧珍夾起一塊紅燒魚，咬了一口。 “爺爺，那您說的‘適當的吃喝玩樂’，是不是就是說凡事不要過度了？”
“聰明！”何大清豎起大拇指，“不是讓你們當敗家子，是讓你們在保證基本生活的前提下，適當享受。就像喝酒，喝個微醺，比喝醉了強。”
“你們啊，別總想著等以後，等以後，等到的都是遺憾。” 何大清坐了下來，端起酒盅。“以後有甚麼想做的，我一定趁早做。”
何大清端著酒盅，看著圍坐的一家人，眼裡滿是笑意。或許還不能完全明白他的道理，但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這世上的快樂，從來都不是等來的，而是趁年輕、趁現在，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就像這罈陳年花雕，越沉越香，可總得在最好的時候開壇，才對得起這壇中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