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三產服務站裡,暖黃的燈光映著木桌上的銅火鍋,熱氣騰騰的蒸汽裹著羊肉香,麻醬味與剛出鍋的糖油餅甜香,在屋子裡緩緩散開,讓人的鼻尖都沾上了幾分暖意。
牆角的老掛鐘“噹噹”的敲了六下,正趕上晚市收攤的點,外頭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混著隔壁茶館的大鼓書的餘韻,倒添了幾分煙火氣息。
“馬華,你這火罐宴準備得咋樣啦?”一群人樂呵呵地走進三產服務站,領頭的何大江笑著問道。
“小師叔,您放心,都準備好了。”馬華連忙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搓著手。
“我今兒個天沒亮就去東單菜市場挑的羊肉,後腿肉肥瘦相間,涮著最是嫩滑。”馬華把幾個人迎了進來,“蘿蔔是沙窩的,甜得很。粉絲還是您上次說好的龍口牌,泡得軟乎不糟的。”
“麻花,一塊過來吃點!”何大清拍了拍馬華的肩膀,“今天都是自家人,沒那麼多講究的。馬華,你也別光站著,坐下一塊兒吃。”
“師叔,您老先吃,我再準備一下子,一會過來陪您。”馬華客氣了一下子,說是自己人,可畢竟是這邊的大廚,晚一點倒是可以的。
馬華轉身又去灶間看了眼,確保灶間鍋裡的炭火正旺,湯底泛著蟹眼泡,這才放心地坐下來。
“天氣涼了,咱們涮個鍋子。”何大江招呼著大夥入座。胡建設和張宏川負責倒酒。
張巧雲和大嫂胡玲則端著個青瓷碗,各自舀了小半碗菌菇湯,淺嘗而已,她們素來不怎麼的飲酒,只愛這口鮮湯暖暖胃。
“來,大家別客氣,都動筷子。”何大清招呼了一下,每個人都自己調了醬。何大江的碗裡是麻醬配腐乳,撒了把蔥花。何大清則偏愛韭花醬混著香油,張巧雲調了碗糖蒜泥,說是解膩。
眾人紛紛拿起筷子,夾著羊肉片在滾湯裡一涮,再蘸上醬料,直吃得額頭冒汗,連聲說“香”。
“老二啊,你今天叫我們這麼多人來,不只是為了吃這頓飯吧?”何大清笑著問道。
“大哥,我今天叫大家來吃飯,除了想和大家聚聚,還有件事兒想跟您說說。”何大江放下筷子,先端杯子陪了一個。“我最近買了兩套宅子,一套在菸袋斜街,一套在前井衚衕。”
“咦?姐夫,你買兩套房子幹啥呀?”張宏川好奇地問道。
“還不是為了你兩個外甥準備的。”張巧雲拍了自己弟弟一下,“今年就三年級了,這畢業出來,還不得談朋友,結婚生孩子啊!提前備著,總比臨時抓瞎強。”
“對,我姐說的真對!”張宏川嘴上一個勁的誇讚,心裡卻犯著嘀咕,“倆大外甥還在讀書呢?姐姐,姐夫這急得也忒早了。”但他嘴上不敢講,只是跟著一個勁的附和。
“楨彥和楨軒,也都不小了。過不了幾年就該成家立業。”何大江笑了笑,“我把菸袋斜街和前井衚衕這兩套宅子分給他們倆,一人一套。”
“那雨兒衚衕的宅子呢?”許大茂問道。雨兒衚衕的宅子意義不同凡響,不光位置好,鬧中取靜,平時誰不眼熱?
“雨兒衚衕的宅子。”何大江看著妻子溫柔地說,“我和你嬸子想好了,就留給佳玉。”
“斯!”許大茂再一次深深的折服了,他放下筷子,手撐著桌子直起身,“小叔,您這心胸可真是讓人佩服!雨兒衚衕那宅子就這麼留給佳玉了?”他知道對於小叔而言,意味著甚麼?
何大清微微皺了皺眉頭思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說。“老二啊,我理解你的想法。咱老輩人都有‘長子承業,幼子守灶’的思想,不過你這安排也有你的道理。”
“佳玉那孩子,打小就聰明懂事,現在又是北大教師,還去法國當訪問學者,多有出息啊。”
“菸袋斜街那邊,地理位置好。”何大清接過許大茂的煙點上,他吸了口煙,“按照道理,比較適合做買賣甚麼的,你打算咋安排的?”
“這個建設知道,這兩處房子還是建設幫忙聯絡的。”何大江舉杯,“來,建設,哥哥敬你一杯,這話都在酒裡了。”
“大江哥,這就見外了啊!”胡建設端起杯子是一飲而盡,他放下酒杯,抹了把嘴。
“菸袋斜街那套宅子是大學一個老教授家的,閨女現在出國留學,錢有點不湊手,急著出手。”胡建設這樣一說,大夥都明白了,“沿街有門臉,可以改做商鋪的。穿堂門一關,後院住人互不打擾,這前店後宅的,可是老四九城的傳統格局了。”
“前院商鋪,後院住人,這‘前店後宅’的模式是老傳統了。” 何大清聽了點了點頭,“確實是個實用的考量,年輕的時候可沒少見,實用的很。”
“大哥,您能理解就好。”張巧雲聽了大哥的話,心中十分欣慰。“佳玉雖然是閨女,但我們也不能虧待了她。雨兒衚衕的宅留子給她,也算是個終身保障。她一個女孩子家,以後嫁人了,總得有個離孃家近的地兒,有個依靠不是?”
“巧雲啊,我咋聽說現在私人買房的人很少呢。”大嫂胡玲有點好奇。“大夥兒不都等著單位分房嗎?你們這私下自己買房,能成嗎?”
“也就是碰巧趕上了。不過話說回來,還得虧建設了。”張巧雲在一旁笑著說道,“要不是周教授因為女兒留學急著出手,那也是買不到的。”
“小叔,您這想法還真不錯。”許大茂豎起大拇指稱讚道,他望著何大江,眼裡帶著幾分羨慕,“前井衚衕那宅子呢?環境咋樣?”
“前井衚衕那宅子,就安安靜靜地當個住宅,環境清幽,適合居住。”何大江說道。
“姐夫啊,您這錢夠不夠?”張宏川關切地問道,“我手裡還有點積蓄,要是您需要,我給您拿點?”
“夠的。”張巧雲很滿意自己兄弟的表現,她拍了拍張宏川的手背,“你姐夫是新銳五金廠經理,獎金分紅就夠了,要是我們再需要,再找你拿。你呀,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別總想著幫襯我們。”
“新銳五金廠這麼的賺錢?”何大清有點看不懂了。“老二啊,你現在還是街道辦的主任,不要犯糊塗,要是不夠,大哥也能給你湊點的。”
“小叔,我也給你拿點吧?”許大茂也是熱心,他也有和何大清一樣的想法。
“真的不用。”何大江有點哭笑不得,他端起酒杯跟何大清碰了碰。“大哥,您放心。這新銳五金是我單獨註冊的,屬於私人企業,按照正常的流程,這個收入我自己就可以做主,放心吧!”
“再說了,現在政策放寬了,私人企業也能賺錢,我這不也是趕上了好時候嗎?”何大江怕大夥不放心。
“那就好!”何大清長舒了一口氣,他放下酒杯。“我現在人老了,也跟不上形勢了。這買房辦手續啥的,順利不?”
“還挺順利的。”何大江笑著說,“房管局的老扈一句話就給辦妥了。他跟我是老相識,以前在街道辦時沒少打交道,現在人家調到房管局,說話自然有分量。”
“喲,這老扈的能量還挺大啊。等過兩年,大家夥兒都反應過來,房價怕是要漲嘍。許大茂感慨道。“我倒是看明白了一些,當今社會這人脈關係是至關重要的,要是普通人家,根本就沒門路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何大江無奈地笑了笑,“不過,咱也是趕上了這個時代機遇。現在私人買房的人還少,大部分都是單位分房為主,也算是先知先覺吧?”
“等過兩年,大家夥兒都反應過來,房價怕是要漲嘍。“何大江看了張巧雲一眼,“要是遇見合適的,你們也可以買上一兩套,都是自家人,到時候一塊幫忖著!”
“不過,姐夫。你為啥要把雨兒衚衕的老宅留給佳玉啊?”張宏川還是有點想不明白。“按照老傳統,一般都是大兒子繼承房產的。”
“佳玉這孩子,我和你姐一直把她當成親生閨女看待的。”何大江看著自己小舅子,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她現在是北大教師,還在讀研究生,又是法國訪問學者,多有出息啊。”
“她一個女孩子家,以後嫁人了,我得讓她住得離孃家近點,得有個依靠。”張巧雲也不放心這個大女兒,“兩個兄弟就住在附近,有事招呼一下就可以了。”
“小叔,小嬸。我敬您二位。”許大茂站了起來,他端著酒杯。他想到了自己的大閨女許佳怡,看來自己還得努力,跟大江叔學習才行,心裡要有這份遠見。
無他,現在大多數的家庭,大多數的人心裡還是重男輕女的!
可何大江和張巧雲偏不,他們偏要把最好的留給閨女,這份心胸,這份疼愛,讓人打心眼裡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