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8月15日清晨,何大江和往常一樣,腳蹬黑布鞋,踩著被晨露打溼的青石板路往街道辦走。青石板縫隙裡鑽出的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飄著衚衕口豆漿攤的甜香。
“何主任早!”衚衕口修鞋的王二喜抬頭看見何大江過來,忙不迭地揮手打招呼。他腳邊的馬紮上還放著半塊沒啃完的火燒,芝麻粒兒粘在嘴角,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笑意。
王二喜的修鞋攤就支在老槐樹下,修鞋攤的竹筐裡整整齊齊碼著鞋楦,錐子,麻繩和牛皮膠,旁邊還擺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濃濃的茉莉花茶。
“老王,你也早,今天生意怎麼樣?”何大江笑嘻嘻地蹲下身,手指輕輕敲了敲竹筐裡的鞋楦。
“比不得從前嘍!”王二喜從口袋裡掏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何大江,“現在街面上幹修鞋的人多了,沒以前強了。”
不過昨兒個,李記裁縫鋪的張師傅還找我補了雙牛皮鞋,說是要趕在八月節前給兒子做新鞋。”他指了指腳邊竹筐裡堆著的鞋楦,“您瞧,這都是新收的活,還有王嬸子的布鞋底子要加厚,李家媳婦的繡花鞋要換跟。”
“這手藝不錯,活幹得也漂亮。”何大江接了煙,和老王湊在一起點上,煙霧在晨霧裡散開,帶著點嗆人的辛辣。
他順手拿起一隻鞋楦看了看,針腳細密如織,補丁邊緣磨得光滑如鏡,顯然是用了心的。
“早飯都涼了,快點吃吧?”他指了指馬紮上已經變硬但還帶著芝麻香的火燒,“街道辦有熱水,要喝自己去倒,保溫瓶都是灌了新的開水。”
“哎!”王二喜高高興興地答應著,咬了口火燒。
“何主任早!”牆根正在支煎餅攤的劉大嫂抬頭看見何大江,手上的鍋鏟都沒停,“吃飯了您沒?來個煎餅果子?剛攤的,熱乎著呢!”
她掀開鏊子上的煎餅,金黃的綠豆麵糊“滋滋”作響,蔥花,芝麻,香菜混著面香撲面而來,惹得排隊的顧客直咽口水。攤前還擺著個裝滿脆餅的竹筐,脆餅上撒著星星點點的白芝麻。
“吃過了,劉大嫂,您先忙。”何大江笑著擺手,目光掃過煎餅攤前的三個顧客---穿藍布衫的工人正低頭數錢,背書包的學生伸長脖子往鏊子上瞅,拎菜籃子的老太太正和劉大嫂商量多加點香菜。都是衚衕裡的熟面孔.
“大江主任,過來嚐嚐我新醃的糖蒜!”巷尾的張嬸子掀開竹簾子,露出院裡擺著的大大小小十幾個青瓷醃菜罈子。陽光穿過院角的葡萄架,照在壇口上泛起油亮的光,罈子裡飄出糖蒜的甜香。
“嬸子,今天就不了,一會還有個會,改日再嘗。”何大江笑著擺手,一路走一路和相熟的街坊打著招呼。
賣早點的趙大爺正往蒸籠裡碼包子,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修腳踏車的陳師傅蹲在地上修鏈條,工具箱裡整整齊齊擺著螺絲刀和扳手.
就連巷尾曬太陽的黃奶奶都笑著衝他點頭,她懷裡的大黃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老王,這位就是你們街道辦的主任啊?”旁邊新來的賣掃帚的老梁好奇地湊過來,手裡的竹苕帚“刷”地戳進土裡。
他剛從河北農村來,沒見過衚衕裡的“官”,只覺得何大江和街坊們說說笑笑,哪有半點“官老爺”的架子?
“是啊!我們街道辦的何主任。”王二喜剛把火燒啃完,雙手在圍裙上拍了兩下,“我等下去街道辦接熱水,你跟不跟我去?”
“你還真的去啊?”老梁撓了撓頭,有點不相信,“看大門的讓你進去?”
“怎麼不讓了?”王二喜被問得一愣,隨即笑了,“我們衚衕裡的街坊有事沒事都能直接進去!倒點水,借張報,問個政策啥的,這都很正常嘛!”
“啊?”老梁瞪大了眼睛,手裡的掃帚都差點掉了。
他望著何大江遠去的背影,晨霧中那抹身影越來越小,卻越來越清晰。
“還是你們這邊好啊,不愧是皇城根底下!”他喃喃自語道,“在我們老家,我就見過村長,這主任是多大的官啊?能這麼親民?”
“很大吧!”王二喜也不清楚具體的官銜,但知道何大江管著整片衚衕的事。“反正在街道辦的院子裡面,我還見過小汽車的”
老梁,別發愣啊!王二喜拍著老梁的肩膀,咱們何主任最是體恤人,上回衚衕口的張大爺摔了腿,還是他揹著去的醫院!
“這哪是官老爺,分明是自家大哥啊!”老梁望著何大江遠去的背影,他想起老家村長坐在主席臺上訓話的樣子,和眼前這個蹲在修鞋攤前抽菸的何主任,簡直不像同一個世界的人。
“何主任,早啊!”何大江剛走進街道辦院子,門房老李頭就蹲在臺階上衝他笑。
老李頭正擦那輛永久牌腳踏車,車座子擦得鋥亮,後架上綁著個藤筐。
“老李,早!”何大江笑著點頭,“車座子擦這麼亮,是要去哪?”
“早上在北新橋那邊配個零件,我這二八槓後閘總松。”老李頭拍著車後架,“您瞧,我琢磨著下班了順道捎點菜給家裡。昨兒個,我孫子說想吃西紅柿炒雞蛋。”
“挺好!”何大江邊說邊往辦公室走,路過院子裡的石榴樹時,順手摘了片葉子在手裡把玩。
石榴樹上還掛著幾個未成熟的果子,青綠色的表皮上帶著晨露。“這下子騎起來,就穩當多啦!”
“主任,供銷社老王剛才來電話。”何大江剛進辦公室沒多久,周金鳳就抱著資料夾進來,“說下月,要調撥一批生活物資,原材料甚麼的,問咱們街道的作坊要不要提前預定?”
“通知下老成、老陸,還有小李、小譚。”何大江呷了口熱水,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關於進一步做好城鎮勞動就業工作》檔案摘要,“半小鐘後開個短會,就說是關於街道作坊發展的,重點講講‘自願組織就業和自謀職業’的方針。”
“好的,我這就安排。”周金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的時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缸,她忙不迭地用袖子擦,嘴裡唸叨著“瞧我這粗心勁兒!”
“都到齊了?”何大江看了下圍坐在會議桌旁的幾個人,成軍、陸巖、小李、小譚都到了,連周金鳳都抱著筆記本坐在旁邊。“長話短說,這個會議談下如何落實上面的‘三結合’方針。勞動部門介紹就業,自願組織就業,自謀職業。”
何大江指了指牆上的檔案,“特別是支援個體工商戶,合作社和服務行業。咱們街道辦的小作坊,小企業,比如印刷,維修,手工這些都得動起來,不能讓大夥閒著。”
“成科長,你先說說印刷作坊的情況。”何大江示意周金鳳關上門,自己翻開筆記本。
本子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有印刷作坊的訂單數量、維修行業的手續流程、手工行業的市場拓展計劃。
“主任,印刷作坊最近接了批訂單,是給供銷社印年曆的。”成軍第一個開口。“要是能訂些新零件,比如鉛字、油墨,還能多印些宣傳單。上回供銷社王主任說,外區的供銷社也想要咱們的年曆,說不定能開啟外區市場呢!”
“我已經讓小張去問過價格了,鉛字比上次便宜了五分錢,油墨也漲了三分,但整體還能接受。”
“維修行業也得跟上。”陸巖接過話頭。“昨兒個新來的老梁還問我,他那賣掃帚的攤子能不能算個體工商戶。我跟他說,只要手續齊全,街道辦支援。現在個體戶越來越多,咱們得把手續流程理清楚,讓大夥少跑腿。”
“供銷社老王說,生活物資還有一些的原材料下月調撥,咱們要是訂貨,得先報個具體數目。”周金鳳補充道。
“你們倆,負責統計各作坊的需求。”何大江看向小李和小譚,兩個年輕人正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明兒個上午,給周科長個準數。咱們小作坊現在大部分的東西還要靠供銷社這個渠道來,得把準數報準了,別讓供銷社為難。”
“主任,我昨兒個去衚衕裡轉了轉。”小李抬起頭。“發現不少人家想自謀職業,就是不知道手續怎麼辦?有的大娘想賣醃菜,有的大叔想修腳踏車,可都不清楚要填甚麼表、蓋甚麼章。”
“這手續不難辦。”何大江笑了,嘴角翹起,“讓周科長在街道辦門口貼個告示,把流程寫清楚。再有不懂的,直接來問咱們。咱們得把服務做到家,讓大夥知道‘自謀職業’不是難事!”
“手工行業那邊,張嬸子的醃菜坊最近生意不錯。”小譚接著說。“她跟我說,能不能幫忙聯絡下供銷社,說不定能賣到外區去。張嬸子的糖蒜是咱們衚衕的招牌,酸甜脆爽,連供銷社的王主任都誇好!”
“這主意可以的!”何大江記了下來。“小譚,你負責聯絡供銷社,總歸要試一試。要是能開啟外區市場,張嬸子的醃菜坊就能擴大規模,還能帶動衚衕裡的其他手工業戶呢!”
從印刷作坊的零件訂購,到維修行業的裝置更新,再到手工行業的市場拓展,每個細節都討論得熱火朝天。
成軍拿著年曆樣本比劃,說這次要印出帶月曆的版本,更實用;陸巖翻著維修登記冊講解,說以後要建個維修檔案,方便跟蹤服務。
小李和小譚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連周金鳳都湊過去看採購清單,說要把數字再核對一遍。
“就這麼定了。”最後何大江拍板。“成科長盯著印刷作坊的零件,陸科長盯著維修行業的手續,周科長盯著整體協調。小李小譚盯著統計和宣傳,明天就把告示貼出去,告示要寫得清楚明白。”
“咱們要把街道辦的小作坊、小企業都發動起來,讓大夥都有活幹、有錢賺,這才叫‘三結合’方針落到實處!”何大江站起身。“等年底,咱們開個表彰會,給做得好的作坊發獎狀,讓全衚衕都知道,自謀職業也能出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