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元旦剛過，四九城仍裹著料峭殘冬的寒氣。朔風捲著零星雪粒子撲在人臉上生疼，可紅星軋鋼廠門口卻早沸騰得像春天似的！
彩旗在晨風裡“獵獵”扯動，鮮紅橫幅上“熱烈歡迎市局領導蒞臨指導”，“祝賀新銳五金與軋鋼廠強強聯手”的燙金大字，在晨霧裡若隱若現，連空氣裡都飄著股子熱鬧勁兒。
何雨水穿著簇新的深藍工裝，手裡抓著彩色旗子，站在歡迎人群的最前排。她踮起腳尖往路口張望，嘴角翹著抑制不住的笑意，連發梢都沾著喜氣。
今兒個，小叔何大江要來軋鋼廠簽署雙方合作協議的事宜，這事兒早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全廠，連食堂大師傅都念叨著“要變天嘍”。
廠門口站著新任黨委書記邵平，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正與廠長曹佳明低聲的交談著，時不時抬眼掃向路口。
旁邊是工會張主席，後頭跟著各科室科長，車間主任，烏泱泱的一大片人，個個臉上都掛著喜氣，連平時不苟言笑的勞資科老王都難得露出了笑臉。
工會宣傳委員會組織的歡迎活動正由許大茂帶著人做最後檢查。他拿著小本子挨個兒核對流程，從橫幅是否掛正到鑼鼓隊的位置，嘴裡還唸叨著“可別出岔子”。
“雨水，雨水！”財務科張大姐從人堆裡擠了過來，湊到她耳邊壓低的問道，“今兒個來的真是你小叔？聽說還有市局大領導？”她眼角堆著笑，連皺紋裡都藏著八卦。
“不光是我小叔，李局長也一塊兒來。”何雨水看了眼橫幅上的字，小聲的應道，“就是咱們廠的老書記，現在調到工業局當局長那位。”
“我早聽許大茂唸叨過，說李書記帶隊去的廣交會。”張大姐是廠里老資格，當年何雨水剛進廠的時候沒少受她照顧的。
“聽咱科長說，簽約後可能要派你去上海學習呢！”張大姐一臉八卦的樣子。
“張姐，這訊息靠譜不？我咋沒聽說過？”何雨水手一抖，彩色旗子差點掉在地上。她想起了上週，科長拍著她肩膀的時候說的“好好幹”，忽然覺得那話有了深意。
“咋不靠譜？咱科長昨兒還唸叨，說你可是塊‘可雕的玉’，要重點培養呢！”張大姐斜眼瞟了瞟周圍，嘴角一咧。
“小丫頭，你這可是沾了你小叔的光啊！”張大姐一臉的笑意！
“張姐，您開玩笑了！” 何雨水臉“刷”地紅了，連忙擺手道。“我都老了，還小丫頭？”
“快看！老書記和老主任來了！”人群突然騷動了起來，兩輛吉普車“吱呀”停在廠門口。李懷德先下車，穿著一身的中山裝，回頭扶了把後面的何大清，又轉身向眾人揮手。
何大清跟在後面，他鬢角雖然添了白霜，可腰板卻挺得筆直，連眼角的皺紋都帶著股子精神氣。
後頭那輛車也下來了三人，國字臉的中年人，五十來歲的幹部模樣的男子，還有個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女子，個個意氣風發的樣子，連步伐都透著股子官威。
“李局長，老主任。”邵平為首的站鋼廠眾人快步的迎了上去。“咱們又見面了！”邵平握住李懷德的手。
“老邵，老曹，老張！”李懷德緊緊的握住手邵平的手，幾個人相互打了招呼，李懷德引著他們見後面的幾個人。
他指著國字臉的中年人說，“這是我們工業局的高副局長，最懂生產排程。”又轉向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女子，“這是東城區組織部的王副主任，專門來廠裡指導合作的。”
最後李懷德拍了拍何大江的肩膀，“大江就不用我介紹了，你們之前都見過了！”
寒暄過後，軋鋼廠書記邵平，廠長曹佳明熱情的領著眾人往裡面走。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何雨水在人群裡望著父親和小叔，激動得眼眶發熱。
周圍人都投來羨慕的目光---誰讓人家有“後臺”呢？
這事兒，還得從10月底說起。
李懷德率領交流團在廣交會上大放異彩，新銳五金廠異軍突起，何大江簽下大筆訂單。回到四九城，他卻在辦公室犯了愁。這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老李，你說部裡能同意咱們把訂單外包嗎？”何大江，李懷德，老楚三個人圍坐在一起，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大江，你是決定了要把一部分生產利潤讓出去？”李懷德非常佩服何大江的魄力，“這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你就不怕別人說閒話？”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軋鋼廠當廠長的時候，也動過類似的念頭，可終究沒敢跨出這一步。
“咱新銳產能跟不上，裝置，人員，廠房哪樣能一蹴而就？”何大江掐滅菸頭。“與其自己瞎折騰，不如找一個可靠夥伴合作。我琢磨著，必須這麼幹。”
“大江，你的意思我懂，那麼勢必要和其他廠子合作了。”老楚點點頭，“有適合的合作物件了嗎？最好是我們雙方都熟悉的。”
“看老李你的了。”何大江對著李懷德就是一笑。
“看我幹啥？”李懷德抽了口煙，“我現在雖然說是個副局長，可是你們也知道我這個人的業務能力，又不是在軋鋼廠當老大的時候了？”
“不對！”李懷德一下子反應了過來，“你小子，不會是在打軋鋼廠的主意吧？”
“嗯，就是軋鋼廠。”何大江輕輕的一點頭，“首先，軋鋼廠現在的業務已經下滑了，市場競爭壓力大，這個是不爭的事實，他們需要外部的助力。”
“其次，我知道老李你主政的時候，留下了一波的好底子，無論是人員還是車間，包括裝置，這個老楚最清楚了。”李懷德和老楚都是不斷的點頭，何大江分析的非常全面。
“還有就是，紅星軋鋼廠新任的邵書記是我大哥老戰友的孩子，我哥也和我說過，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兩家能夠合作？”何大江說的這個情況，李懷德和老楚都不清楚。
他想起了大哥何大清當年在大西北援建的時候，和邵平父親結下的深厚情誼，覺得這層關係還是很牢靠的。
“老戰友的孩子？”李懷德很納悶，何大清啥時候當兵的，我怎麼不知道？他想起何大清當年在軋鋼廠當主任的樣子，倒也不像個當過兵的？
“在大西北援建的時候，他們一幫人可是結下了深厚的情誼。”這下子老楚和李懷德就明白了，原來邵書記和何大清還有這樣的淵源，那就不奇怪了。
“大江，故交也罷，既然是合作，那咱們得先把話說明白了。”老楚搞技術本身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利潤方面，肯定要讓一部分出去的，都是兄弟單位，但是技術甚麼的肯定不行。”
他想起了技術保密的重要性，覺得這事兒得提前說清楚。
“我明白，其實就是軋鋼廠幫忙新銳代加工。”何大江還有另外一個想法，以後新銳肯定要有自己核心的產品，這個套裝也就是吃個超前的紅利，新銳還是要在後續研發上下功夫。
“咱們廠出技術，出圖紙。軋鋼廠出裝置，出人力。利潤嘛，咱們少拿一些，可這是長久的買賣。”何大江早就想好對策了。他想起廣交會上客戶說的“要質量穩定”，覺得代加工雖然利潤薄，可是穩當啊。
“咱們新銳的核心是研發。這螺絲刀套裝，套筒扳手，不過是開路的先鋒。等將來咱們研發出新產品，這代加工的活兒自然要換。”何大江認為只要我給你活，就不怕你不幹。
“何廠長，外面來人了！”廠辦的秘書小王敲門進來了，“兩輛小轎車已經到咱們廠了。”他想起剛才門衛師傅跑來說的“來了大領導”，心裡直犯嘀咕。
“看看是誰？”何大江三個人立馬站了起來，估計來人不一般的，小轎車已經是高規格的了。他們快步走到門口，遠遠望見兩輛轎車停在廠門口，車門開啟，劉部長正笑著向他們招手。
“劉部長？”李懷德到了門口一看，第一輛上車下來的正是劉部長，這可是真正的大佬了，跟在後面的是王秀蘭，在其次是部裡的其他同志。
“何廠長！”劉部長是遠遠地招手，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我們可是不請自來啊，專門來沾沾你們新銳的喜氣！”王秀蘭在一邊介紹了一下。
“劉部長！”何大江快步的迎上去，雙手握住劉部長的手，“大冷天的，您怎麼親自來了？”
“不來不行啊！”劉部長拍了拍他的手背，笑聲爽朗，“你們新銳在廣交會上給部里長臉了！我聽說接了不少訂單？”他轉頭看向王秀蘭，“秀蘭丫頭，你說是不是？”
“可不是嘛！”王秀蘭笑著點頭，“您要來，我肯定陪著！”
“走，帶我去車間看看！”劉部長環顧四周，見工人們都探著脖子張望，臉上滿是期待，“讓我這老頭子也開開眼界！”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在工廠裡當學徒時的日子，忽然覺得這趟來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