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說大江叔。不,何主任,能同意咱們開小飯館這事兒嗎?”閻解成小心翼翼地問著,跟在於莉身後,兩人一同緊緊跟在閻埠貴的後頭。三人踩著衚衕裡厚厚的積雪,“咯吱咯吱”地朝著街道辦走去。
在家的時候,閻埠貴就千叮嚀萬囑咐,到了街道辦一定要稱呼“何主任”,可不能亂了規矩。
“怕甚麼!有政策撐腰呢!”於莉信心滿滿,猛地拍了閻解成後背一掌,那力度大得讓閻解成往前踉蹌了一下。
“報紙上都登了,國務院都批文了,個體經濟恢復那可是板上釘釘,勢在必行的事!”她整個人精神煥發,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家小飯館紅紅火火的景象。
“話是這麼說沒錯。”閻埠貴停下腳步,瞥了眼兒子兒媳,鼻子裡哼了一聲。
“人家可是街道辦主任,每天處理的都是關乎街道發展、居民生活的大事。”閻埠貴臉上帶著一絲擔憂,“咱們這小飯館的事兒,在他眼裡說不定就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到時候能不能行,還兩說著呢?”
何大江這個時候正端著個搪瓷茶杯,站在辦公室的視窗,眉頭微微皺著,心裡也在琢磨著怎麼開展接下來的工作。
突然,看見遠處老閻家三個人正朝著街道辦走來,只是看他們還在門口和門衛老張在說著甚麼,似乎被攔住了。
“閻老哥。”何大江趕緊提高嗓門招呼,“解成,於莉,快進來!別在門口磨蹭啦!”
辦公室裡生著煤爐,一開門,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於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只見一張有些陳舊但擦得乾乾淨淨的辦公桌擺在屋子中央,旁邊擺放著幾把椅子,一個茶几上放著幾個茶杯,一個檔案櫃靠牆立著,上面堆滿了檔案。
牆上掛著一幅毛主席的題詞“為人民服務”,那幾個大字蒼勁有力,讓人看了心裡不禁湧起一股敬意。
“何主任,我們。。。”於莉剛要開口,把來意說清楚,就被閻埠貴搶了話頭。
“何主任,您看這丫頭片子,報紙都沒看全就來瞎折騰!”閻埠貴故意裝作生氣地說了一句。
“她非說要開小飯店,可這年頭哪有私營飯店?”閻埠貴瞪了於莉一眼,“這不是明擺著搞資本主義尾巴嗎?這不是給街道辦添亂嘛!”
“呵呵呵!”何大江被閻埠貴的話逗笑了!
“老閻啊,別這麼著急下結論嘛。來,都坐下!”何大江說著,起身親自給老閻家三個人在茶几邊安排了座位,還親手給他們倒了三杯熱氣騰騰的茶,
“不要急,咱們慢慢說。”何大江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閻埠貴對面坐下,臉上始終掛著和藹的笑容。
“今個,怎麼的都客氣起來了?”何大江拿出香菸,給閻家父子一人遞上一根打趣道,“這麼正式,一進門就叫主任的,搞得我都有點不習慣啦。”
“還不是我爸?”閻解成非常熟絡地摸出火柴,先給何大江點上,然後又給自己老爹點上,笑著解釋道,“非說在單位,叫大江叔不好,得稱呼主任,這樣才顯得正式、尊重。”
“這麼的一叫,我真的以為你們要找我開後門了,不行的啊?咱們可得公事公辦。”何大江微微一笑,幽默的話語讓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唉!”閻埠貴還故意瞪了自己大兒子一眼,彷彿在責怪他多嘴。
“大江叔,我們找您想合計一事兒,就是個人開飯館,成不成!”於莉可不扭捏,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眼睛緊緊盯著何大江。“我們看了報紙了,說現在允許多種經營,個體經濟可以發展,我們這也是響應國家號召嘛。”
“好事啊!”何大江往椅子後背一靠身體放鬆下來,臉上露出讚許的神情,“閻哥,你的意思呢?你怎麼看待這事兒?”
“大江,我一直覺得還是國營單位上班好,旱澇保收的,心裡踏實。”閻埠貴小心地喝了一口茶,皺著眉頭,緩緩說道。“做生意本來就有風險,市場變化莫測,誰也說不準。再說了,我也怕以後政策要是有甚麼變化,那咱們可就麻煩大了。”
閻埠貴後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畢竟這裡畢竟是街道辦,是公家的地方,說話還是得注意分寸。
“老閻啊,您當了一輩子小學老師,總說‘春江水暖鴨先知’,怎麼現在這鴨子還縮在岸上不敢下水了呢?”何大江笑著搖頭,“如今這春江水都解凍了,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時候,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啊。”
“您看,這是前兒剛下的文。”何大江說著,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閻埠貴,“上面明確說了,允許城鎮個體戶從事餐飲,修理等服務業。這可是國家支援的政策,咱們得跟上時代的步伐啊。”
“我說的嘛!”於莉兩手一拍,興奮得滿臉通紅,“連廣播都說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們想開個小飯店,不也是響應上面的號召,為國家經濟建設出一份力嘛。”
“這,我不也聽你叔在這裡普及知識嗎?”閻埠貴老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大江叔,那我們就可以幹了唄?”閻解成很高興,“這樣的話,我要是幹成了,沒準以後也是老閻家的第一份產業了,那可就光宗耀祖啦。”
“開飯店是好事,但得考慮實際。”何大江站了起來,開始認真地分析起來,“你們知道開一家飯店要多少本錢嗎?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店面租金,這得看地段,好的地段租金貴,差的地段又怕沒人氣。” 何大江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列舉著條件。“還有裝修,得把飯館裝修得乾淨整潔,舒適宜人,才能吸引顧客。廚具,鍋碗瓢盆、爐灶冰箱,哪一樣都不能少。”
“食材,得保證新鮮、質量好,這樣才能做出美味的飯菜。還有請廚師的費用,一個好廚師的工資可不低啊。”何大江好心的提醒了一下。
“這每一樣都是錢,而且都是先期投入的,一時半會的可能看不到回報。”何大江不想老閻家以後鬧得雞飛狗跳的,“甚至有可能前期會虧損,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啊。”
“要不,咱再想想?”閻解成聽得直咂舌,他原以為只要有廚子就能開飯館,哪知道還有這麼多門道。他偷偷扯了扯於莉的衣角,小聲說,“這事兒,好像沒咱們想的那麼簡單。”
“想甚麼想!”於莉瞪了丈夫一眼,轉身對何大江說,“大江叔,我們不怕吃苦。老二解放和他媳婦現在都沒工作,我們可以讓他們來幫忙,這樣使用家裡人,成本會小一些。而且我們一家人齊心協力,一定能把飯館開好的。”
“東四胡同口有間鋪子,原是國營糧店,現在空著。”何大江點點頭,對他們的決心表示認可,“我可以幫你們聯絡一下,那鋪子大概三十平的樣子,夠擺六張桌子。租金每月二十塊,頭三個月可以緩交,給你們一個緩衝的時間。”
“進貨方不方便?”閻埠貴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擔憂,“要是進貨不方便,那食材的新鮮度和質量可就沒法保證了。還有裝修呢?總不能就刷層白灰吧,那樣也太簡陋了,顧客看了恐怕都不願意進來。”
“裝修可以簡單些。”於莉早就想好了腹稿,胸有成竹地說,“開個通風口,裝個排風扇,這樣飯館裡就不會有太大的油煙味。灶臺用磚砌,省得買現成的,還能節省一筆費用。”
“桌椅嘛,可以去舊傢俱市場淘些木凳,刷上清漆就行,既實惠又耐用。”於莉已經計劃了不少日子了。
“那廚師呢?”閻解成抬頭問道,“這個可不是隨便拉來一個人就可以的,和廠裡大鍋飯的廚子也不同,還得會根據客人的口味調整,做出符合大家口味的飯菜,這可不容易啊。”
“要想味道做的好,肯定是老灶頭。” 何大江坐了下來,皺著眉頭思考著,“但是費用不會少的。”
“而且,我要提醒你們一下。”何大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這樣的師傅一般都在大的單位裡面,工作穩定,收入也不錯,肯不肯出來,就不好說了。”
“那,怎麼辦?”於莉知道何大江說的是實情,“手藝好的師傅,連工廠都不願意去的,更何況自己的這個小館子,怕是很難找到滿意的人。”
“這樣啊!”何大江現在覺得自己必須幫閻家一把,準確的說,是幫於莉這個有想法、有幹勁的女人。
這個女人不簡單,而且如果她能把飯館開好了,就是一個帶動周邊群眾發展個體經濟的榜樣。他沉思片刻,“我建議你們先開個火鍋店?”
“火鍋店?”閻解成愣了,瞪大了眼睛,一臉疑惑地問,“我們不是要開飯店嗎?怎麼突然變成開火鍋店了?”
“開火鍋店的話,前期投入能少些。”何大江耐心地解釋道。
“鍋碗瓢盆買二手的也不是不行,只要能正常使用就可以。食材先少進些,慢慢週轉。”何大江看向於莉,“這樣可以避免庫存積壓,減少損失。等賺了錢再擴大規模,這樣風險也小一些。”
“傻小子!”何大江拍了拍他肩膀,笑著說,“火鍋店也是飯店的一種。而且投入小,週轉快,適合你們這樣的新手。”
“等你們積累了資本和經驗,再開炒菜館也不遲。”何大江感覺這個應該可行,“到時候,你們就知道怎麼經營飯館,怎麼應對各種問題了。”
“對啊!火鍋簡單,只要湯底熬得好,食材新鮮,就不愁沒客人。”於莉眼睛一亮,“而且冬天吃火鍋暖身子,大家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這個好!”
“夏天還可以賣冷飲,這樣一年四季都有生意,收入也穩定。”於莉還想到了一個點子。
“這主意好。”閻埠貴也點頭稱讚,“火鍋店不用請大廚,湯底調料可以事先配好,我和解成他娘也能搭把手,端茶倒水、收拾碗筷,這樣也能減輕你們的負擔。”
“不是,幾位,火鍋店我就是一個建議啊!”何大江看著他們興奮的樣子,是哭笑不得。
“你們回去和家裡其它人再商量商量,想好了再決定也不遲。”何大江不想因為自己一句話,打亂了老閻家的計劃,“畢竟開飯館是一件大事,你們不要草率決定。”
“那行,大江叔。我們再商量一下。”閻解成一拉自己媳婦的胳膊,也覺得自己三個人有點魯莽了。
本來三個人興高采烈地想著要開小飯店了,結果被大江叔一分析,自家開始考慮幹火鍋了,而且好像大家都沒覺得不妥,這轉變有點太快了。
幾個人回去的路上,還在不停地想這個問題,為甚麼最後決定開火鍋店了呢?
最最後於莉認真地思考了一番,認為還是自己閱歷不足,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何大江是街道辦主任,見多識廣,他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和要求,仔細地分析了一番,既滿足了自己開飯店的想法,又從實際出發,給了自家最正確、最合適的意見。
不愧是街道辦的主任啊,就是有水平,有遠見!
“非常正確!”老閻家父子兩個聽了於莉的話,都表示贊同,紛紛點頭說,“大江叔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我們一定要好好考慮他的建議,爭取把火鍋店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