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董懷生和鄺春芳便帶著醫療隊的同志們啟程了。上午九點來鍾，醫療隊的同志們就到了。
李家溝藏在黃土高原的褶皺裡，從縣裡過去要翻三道梁。醫療隊的隊員們天不亮就出發了。
村支書皮老頭早帶著幾個後生等在村口，見車隊進來便扯開嗓子喊道，鄉親們，城裡來的醫療隊到了！
村裡的窯洞裡就湧出老老少少，有抱著娃的年輕媳婦，有拄著棗木柺杖的銀髮老漢，還有繫著紅圍巾的插隊知青。
別看董懷生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可手底下利索得很。幾個人和老支書合計了一下，最終選了個背風向陽的坡地支起了帳篷。
帆布帳篷裡面，藥箱裡整齊碼放著泛著冷光的玻璃藥瓶---有標註著的西林瓶，印著的安瓿，還有何大江特意從東城區帶過來的驅蟲藥片。
臨時醫療站得紮在村口，既方便各村村民趕早來瞧病，又不影響後山打井隊的石匠們幹活。
這樣啊！大江，咱們組織一下，先給孩子們打疫苗。董懷生翻開《防疫手冊》，鼠疫，霍亂，天花，咱們得先把這些傳染病防住。
“咱們分兩組，一組巡迴醫療，挨家挨戶給老人孩子看病。” 董懷生絕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指著村裡的窯洞，“另一組組織知青和村民打井，解決缺水問題。”
“沒問題。” 何大江點頭應著，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員，有東城區醫院抽調的資深護士，有剛畢業的醫學院學生，還有幾個知青模樣的小夥子，其中就有閻埠貴的三兒子閻解曠。
此刻，閻解曠已帶著幾個知青在醫護人員的指點下整理物資，將驅蟲藥按劑量分類碼在木箱裡，疫苗瓶則用棉絮裹好放入保溫箱。又搬來幾塊青石墊在帳篷四角---陝北的風硬，不墊穩當些，帳篷晚上就得被吹跑。
何大江帶著巡迴醫療組往村裡走，老支書讓村裡的會計陪著一道。他們挨家挨戶叩開斑駁的木門，給老人量血壓，給孩子聽心肺。
打井隊那邊也沒閒著，老皮頭領著幾個壯勞力扛著钁頭往後山去，鄺春芳這次特意帶了地質隊的老師傅，選了一處地下水位淺的位置，用竹竿插進土裡試了試溼度，便開始劃白灰線準備作業。
何大江望著山樑上星羅棋佈的窯洞，心裡琢磨著三級醫療體系的事。
上級要求的是城市-區-街道三級聯動，可到了這黃土高原的村子裡，還得加上村衛生員和赤腳醫生兩級。他暗自思忖，得把防疫知識編成順口溜傳給鄉親們，讓他們自己能應對常見病，比如感冒發燒，腹瀉脫水這些。
晌午時分，醫療隊在村部窯洞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何大江翻開筆記本，今兒看了，孩子的蛔蟲病不少。疫苗打了三十針，都沒哭，挺結實的。
“打井隊那邊定了井位，明兒就能動工。” 鄺春芳也把自己這邊的情況說了一下，“缺水是李家溝的大問題，解決了水問題，很多病就少了。”
“我讓村裡的婦女主任組織了婦女識字班，讓小學的老師章曉梅，閻解娣幫忙。” 鄺春芳又補充道。“明兒就開始教防疫知識，從洗手，曬被子教起。”
第二天一早，李家溝的晨霧還沒有散去，醫療隊的帳篷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
小護士周淑蘭正蹲在青石板上，用溫水給最小的娃娃擦手。
姨姨，疼嗎？孩子怯生生地問。
不疼。小護士輕輕吹了吹孩子的手背，等打完針，手就不會癢了。
小周，把這娃娃的驅蟲藥再調半片。董懷生從帳篷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病歷本，這娃娃太瘦了，得慢慢來，不能急。
他轉頭對正在幫忙整理藥箱的閻解曠說，青黴素要放在最上層，鏈黴素怕光得用黑布裹著，驅蟲藥得避潮---記住了嗎？
董大夫，昨兒後半夜老劉家的羊圈說鬧了病。村支書皮老頭抽著旱菸湊過來，煙桿子敲了敲石板，說是羊崽子都蔫蔫的，我怕是瘟疫？
我和會計老李去看了。這時何大江已從巡迴醫療組回來，正好聽到老支書說話，“羊圈裡糞堆太厚，潮溼發黴，不是瘟疫，是環境差引發的消化不良。”
“我讓知青小陳去縣裡取生石灰了。” 何大江掏出筆記本，“將生石灰撒在糞堆上曬三天，再給羊喂點消食的草藥，保準見效。”
“你們看，這是上海農村衛生員培訓的照片。” 醫療隊在村部窯洞開了第二次碰頭會，董懷生舉了一個例子，“他們用竹筒做噴霧器，用艾草燻蚊子，咱們也能試試。”
“現在各地都缺藥物，我們要充分發揮中草藥的預防和治療作用。” 董懷生也反覆的思考過這個問題，地方偏遠，藥物缺少，生活困苦，這些都是實際的問題。
“我贊同董大夫的建議。” 鄺春芳常年在基層跑，深知其中的難處，對這個情況很有發言權。“我們很多同志都沒有培訓學習的經歷，靠的就是一本手冊和土方子。比如艾草燒煙驅蚊蟲，這些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法子。”
“今兒巡迴組走了十二戶，看了二十三個病人。最嚴重的是張老太，肺癆咳血，得趕緊聯絡縣醫院送藥。” 何大江翻開筆記本。“還有幾個娃娃蛔蟲病重得直吐，得加大驅蟲藥的劑量---但要注意不能超過最大耐受量。另外，有三個老人風溼犯了，得貼膏藥加烤燈。”
鄺春芳掏出個小本子，上面畫滿了井位的草圖，挖到一丈多深了，出了點水，但是泥沙太多。我和老把式們商量過，先挖導水渠引遠處山泉來衝沙，估計三五天就能見清水。
“還有。” 鄺春芳自己也笑了。“婦女識字班今兒教了洗手歌，娃娃們都會唱了。”
唱來聽聽。董懷生笑著說。
閻解娣立刻站起來，拍著手唱，小肥皂，白又白，搓出泡泡洗小手。先洗手心再手背，指甲縫裡別漏掉。。。
“老董，春芳同志，我想在村裡選幾個衛生員。” 何大江合上筆記本。教他們打針，消毒，認識治療常見病。這樣即使我們醫療隊走了，村裡也能自己看些小毛病。
我正有此意。董懷生看看鄺春芳，兩人默契地點點頭。村裡識字的年輕人，還有知青，都可以學。比如閻解曠，皮小菊，他們手腳勤快，腦子也活絡。這樣三級醫療體系就能在村裡慢慢紮下根了。
三天後，打井隊傳來捷報。導水渠挖通了，井裡的水變得清澈見底。
鄺春芳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玻璃試管：現在要教你們測水質。
她將明礬投入渾濁的水樣中，看著絮狀沉澱慢慢形成，用明礬沉澱後，看沉澱物的顏色就能知道水好不好。如果沉澱是白色，說明水乾淨；要是發黃，就得再煮開。
村裡選出的衛生員們圍成半圓，認真記下每個步驟。
皮小菊那雙會繡花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握著注射器，董懷生站在她身後，手把手教她推藥的角度。針頭要呈45度進針，回抽看有沒有回血，推藥要慢，別讓娃娃疼得哭。
帳篷裡，五個年輕人正圍坐成圈。董懷生將棉籤在酒精瓶口輕輕一壓，動作嫻熟如庖丁解牛，小周，記住酒精棉要按三下，多了浪費，少了不頂用。
今兒個要教他們認藥。董懷生向負責培訓的醫生說道。青黴素要冷藏，鏈黴素怕光，驅蟲藥得避潮。要講得清楚明白，比如青黴素瓶上的批號怎麼看，有效期到甚麼時候。
艾草燒煙驅蚊蟲，石灰撒地防瘟疫。。。！帳篷外面，皮小菊正在教村民唱新編的防疫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