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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初到米脂縣

2025-12-07 作者:江淮布衣

72年3月初。

陝北的春風尚裹著料峭寒意。醫療隊在延安歇過一宿後,眾人圍坐土炕商議分工---何大江與董懷生需先期趕赴米脂,開啟第一階段的地方醫療工作。

兩人隨隊抵達米脂縣的時候,北坡上的杏樹才鼓起紫褐色的骨朵,像蘸滿墨汁的毛筆尖,在灰藍的天空下勾勒著春天的輪廓。

何主任,鄺局長在縣衛生局候著呢。董懷生拍了拍何大江的肩頭,這位中醫研究院的專家雖已過不惑之年,言談間卻總帶著股子藥香似的溫和

兩人跟著醫療隊的其他人一起走過米脂老街,青石板鋪就的老街上,腳步聲已踩碎了寂靜。

穿過老街牌樓的時候,何大江瞧見個扎羊肚子手巾的老漢正蹲在石階上修犁鏵---鐵錘敲在生鐵上,噹噹的脆響裹著旱菸的焦苦味,在春寒裡盪開。

老街兩旁的鋪面已經陸續卸下了門板,藍布門簾後飄出罐罐茶的醇香。穿灰布襖的茶客圍坐在矮桌旁,就著洋芋擦擦和芝麻餅,茶湯在粗陶碗裡打著旋兒,水汽氤氳中,連茶客們眼角的皺紋都浸著暖意。

對門鐵匠鋪的爐火已燒得通紅,赤膊匠人掄著八斤大錘打馬掌,火星子濺在圍觀的孩童身上,惹得他們笑著跳開,像撒了把跳動的星子。

看那女娃穿的尿素褲董懷生忽然扯了扯何大江的衣袖。順著他目光望去,巷口有個扎雙辮的姑娘正彎腰拾掇菜擔,褲腿上湖南產的藍色字跡清晰可辨---原是化肥袋改制的外褲,在灰藍布衣間格外醒目。

再往深處走,幾家院落裡傳出織機響動,透過門口的縫隙,可以看見穿褚黑土布衫的婦人坐在腰機上,梭子來回的穿梭不停。

轉過巷子口,正撞見挑水歸來的主婦。她裹著深藍長襟襟上衣,下著灰白大襠褲,腰間繫著條紅布帶,腳上蹬著千層底布鞋,見生人經過,她忙用袖口擦去鬢角的汗,卻不忘朝同行者點頭致意。

偶爾可見穿山羊皮坎肩的老漢坐在石碾子旁曬暖,羊皮襖因常年穿著已泛出油亮的光澤,內裡絮著山羊毛,既擋風又輕便。

這時節雖已開春,但北坡杏花未綻,街上的老漢已經換下了厚重皮襖,外頭套著羊皮坎肩,既防倒春寒又擋風沙。

女人們則褪去棉褲換上單褲,外罩藍布裙,孩童們追著賣糖人的貨郎跑過,紅棉襖在灰藍的街景中格外醒目。更有穿列寧服的幹部模樣的男子正與穿藍布衫的農民交談,言談間透著股子樸素而真摯的勁兒。

何大江正看得入神,忽覺肩頭被人輕拍,回頭正撞見米脂衛生局鄺局長含笑的臉龐。她三十出頭,穿件藍布衫。

“何主任,董醫生。” 鄺局長眼角帶著幾分笑意,熱情的說道。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王隊長他們明天才能到這邊,咱們今日先定試點。鄺春芳引著二人往院裡走,李家溝如何?有知青點,離曹家集三十里。缺點是缺水,但群眾基礎好,知青們也肯幫忙。

“可巧了!” 何大江聽到“李家溝”三個字的時候,不自覺的笑了起來,邊上的鄺春芳和董懷生都不知道甚麼意思?

“我在北京四合院的老鄰居,他們家的孩子就插隊在李家溝。” 何大江解釋道,“臨來的時候,還託我有空的時候過去看看的。”

“這倒真是緣分吶!” 鄺春芳愣了愣,隨即也笑出聲來,“有熟人作引,咱們開展工作可省了磨嘴皮的功夫了。”

鄺春芳轉頭看向董懷生,“董醫生覺得呢?”

“群眾基礎好,又有熟人引路,李家溝確是上佳之選。只是缺水。” 董懷生想了想,又輕輕的搖了搖頭,“先去看看再說,說不定能尋到挖井的法子。”

“那我明日一早便動身,那幾個孩子打小就機靈,” 何大江看了看鄺春芳和董懷生。“有他幫著張羅,咱們的醫療點能快些立起來。”

明兒我與你帶隊押著藥品器械從大路走,下午縣裡再協調一部分物資。鄺春芳點頭應了,又轉向董懷生,何主任先行一步到李家溝摸底,咱們明日村部會合。

次日清晨,何大江牽著棗紅馬出了縣城。那馬鬃毛油亮,可走在這黃土路上,馬蹄子還是濺起了陣陣塵煙。他順著鄺春芳指的路往北走,越往北走,山勢越。

何大江掏出地圖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右手猛地一勒韁繩,左腿輕磕馬腹。棗紅馬立刻會意,揚起前蹄嘚嗒嘚嗒的小跑了起來。

大概一個小時後,何大江望見了遠處有炊煙飄起,在往前走了十來分鐘,幾個穿補丁褲的姑娘蹲在山腳溪流邊洗衣,看見騎馬的陌生人來,紛紛直腰張望。

何大江勒住韁繩,棗紅馬在溪邊停下。幾個洗衣姑娘見陌生人駐足,紛紛站起身來,為首的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怯生生問道,同志,您是找誰家的?

我是援陝醫療隊的何大江,來李家溝開展工作。何大江翻身下馬,牽著馬走近,這裡是李家溝嗎?

我叫章曉梅,上海知青,在李家溝小學代課。瘦高個的姑娘指了指身後的山坳,再翻過那道山樑,一里地就到李家溝了。

何大江牽著棗紅馬與章曉梅並肩往山樑走,章曉梅說話時總帶著點上海姑娘的軟糯尾音,可講起李家溝的事又透著股子利落勁兒。

李家溝缺水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章曉梅抬手指向遠處山坡上的土窯,您瞧見那幾排窯洞沒?家家戶戶都挖了水窖,可雨季短,旱季長,窖裡存的水夠喝不夠洗的。

“知青點更苦。” 章曉梅想起之前的事情苦笑了一下,去年冬天連著三個月沒下雨,我們得天不亮就去五里外的山泉排隊挑水,肩頭磨得都是血泡。

“閻家兄妹呀?”何大江向章曉梅打聽閻解曠和閻解娣,問她認識不認識?

“他們來得早,是最早的那一批知青。” 章曉梅指著山樑下面的幾排窯洞。“那就是知青點,現在住著十二個知青,除了北京,上海的,還有天津、南京的。還有就是本地的了。”

“那你們平常的生活是甚麼樣的?” 何大江看章曉梅的臉色,估計是日曬的原因呈黝黑色,穿著對襟的襖子,頭上戴個小手帕。

剛下鄉那會兒,我們甚麼都不會。” 章曉梅抬手理了理頭上的小手帕。“村裡的嬸子說,閻解娣剛來的那會,總穿她哥的舊軍大衣,後來學會了裁剪,連現在穿的對襟襖都是自己做的。”

“我們知青點現在流行三色衣---黑灰藍土布打底,關鍵部位補著的確良。” 章曉梅說起這些語氣裡滿是驕傲。“您瞧我這件襖子,領口袖口縫著從上海帶的的確良,耐髒又結實。”

說話間,一陣山風驟起,捲起塵土。章曉梅下意識用小手帕捂住口鼻。

“陝北冬春風大,我們剛來的時候總嫌棄羊肚子毛巾土氣。” 章曉梅待風勢稍歇,繼續說道,“後來才明白,這毛巾紮在前額能擋風沙,系在脖子上能防寒。”

“最讓人心疼的是我們這些女知青了,剛來的時候連灶火都生不著。” 章曉梅的目光突然變得柔軟。“現在個個能擀出又薄又筋道的蕎麥麵,烙的餅子能揭下三層皮。”

何大江望著章曉梅被風掀起的手帕邊角,忽然覺得這趟李家溝之行,或許會比想象中更加溫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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