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2章 李家溝的故事

2025-12-07 作者:江淮布衣

“老輩人說,貂蟬小時候在無定河邊浣紗。”閻解曠呷了口山葡萄燒,火光在他眼中跳蕩,“那河水映著月光照在她臉上,連魚都沉了底。後來她被選進宮,用紅繩繫住月亮,才讓董卓和呂布反目的。”

“解曠叔,你瞎編的吧!” 棒梗聽得入了神,連酒碗懸在半空都忘了喝。“上個月,咱們村裡的老支書還說貂蟬是虛構的,哪能當真?”

“我前兒個在曹家集,聽我們那的老根叔說。” 棒梗也回過神了,把自己聽到的故事也說了。“後山那片酸棗林原來是明朝一位將軍種的。”

“那個將軍說了,是戰亂的時候給百姓當口糧。” 棒梗笑嘻嘻的說道。“誰曾想,如今倒成了咱們換工分的寶貝了。”

“明朝?還將軍?” 閻解曠古怪的笑了一下,“是李自成吧?”

“哥,淨扯那些陳穀子爛芝麻。” 閻解娣感覺今天挺高興的,“昨兒個在村東頭聽王寡婦說,貂蟬墓就在無定河西岸的沙窩裡。她年輕時親眼見過墓碑上的花紋,說是鳳凰銜著牡丹枝。”

“要我說啊,這號事兒都經不住推敲。” 棒梗卻已經聽的雲裡霧裡了。“上回在大集聽老孫頭說,李自成當年在米脂城西埋過十八窖銅錢,結果挖開全是碎磚頭!”

“哈哈哈!” 解娣抿嘴偷笑,這個棒梗太有意思了。

“傻小子,你懂個甚!”閻解曠伸出指節叩了叩桌子,“我聽人說的將軍,是米脂衛指揮使陳興,洪武年間種的酸棗林的那位。”

“你們瞧見沒?昨兒後晌我在崖畔上看見白狐了。” 閻解娣眼珠子一轉,忽然壓低聲音,手指悄悄指向院角那叢野薔薇。

“尾巴尖兒翹翹的。” 閻解娣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聽老輩人說啊,這白狐,那是貂蟬的香魂回來尋故里呢?”

“啪啪!”外面的風突然大了些,吹得窗外的棗樹枝上一直在響動。

“您別嚇我!” 棒梗望著窗外晃動的影子,縮了縮脖子。“我怎麼的感覺有點害怕?”

“嘿嘿嘿!” 閻解曠拍了下棒梗的肩膀。“故事嘛,就是要添幾分虛虛實實才好聽。就像咱知青下鄉,說是來改造農村,可誰心裡不藏著點別的心思?”

“怕甚麼白狐?” 月光透過窗欞在土炕上碎成一片銀斑,閻解曠望著棒梗縮成一團的背影笑道,“咱北京城裡的四合院,比這野薔薇叢裡的故事可多著呢。”

這話像顆石子投入心湖,三人同時沉默了。

“我倒覺得,咱現在過的日子,比故事還玄乎。” 風穿過窯洞的窗欞,棒梗指了指自己的灰布衫,“補丁摞補丁,要是讓我奶奶看盡,還不得心疼死了。”

“我爸在信裡說,大江叔給他說了好話?” 閻解娣看著窗外自言自語道。“現在爸還在小學打掃衛生呢,但是已經沒人再針對他了,可教書的事兒一時半會的還沒著落。”

“。。。今見何大江同志,言及掃廁所之事。他言道‘革命工作無高低’,囑我安心。然每見教室窗明几淨,總憶昔日執教時,粉筆灰落滿袖口的日子。。。”

“對了,我家隔壁老何家又搬進了新鄰居。” 棒梗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直起了身子,“我爸也給我寫信了,說是山東人,叫胡建民,聽說是胡奶奶的弟弟。”

“唉!到現在看來還是何家好啊!” 閻解娣嘆了口氣,“就像後院的許大茂,他還是工人宣傳隊的隊長,聽我爸說,他不像其他人那樣藉機整人,風評好著呢。

“可我小姨那事兒,我媽總怪她沒在插隊的事兒上幫我。” 棒梗的眼眶忽然紅了。“可我現在想想,我小姨也有她的難處,說到底,打鐵給還要自身硬的。”

“咱北京城的衚衕,春有槐花香,夏有蟬鳴噪,秋有棗兒紅,冬有雪壓枝。” 閻解曠放下酒碗,摸出香菸,和棒梗一人點了一根。“要說這四合院裡的日子啊,可比這無定河邊的故事實在是多的太多了。”

“我爸上月寄來錢和票,我知道是從修鞋攤裡摳出來的。” 棒梗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現在連街上的優惠照顧都沒了,城裡面沒工作的人越來越多。”

“山丹丹開花背窪窪紅,咱陝北的老漢放羊翁。。。放羊的歲月走西口,娃在山外頭他守著黃土坡。。。風捲黃塵迷了眼,夢裡頭聽見娃喊“爹”的聲。。。”

遠處傳來秦腔的調子,混著信天游的蒼涼。閻解娣起身輕輕的推開窗子,“哥,你聽。老羊倌又在喝酒了?”

老羊倌可不是一般人,閻解曠想起了之前村子裡面的人說的,“他年輕的時候,也是出過殺虎口,渡黃河的漢子,只是現在老了而已。”

老羊倌,在村裡人的眼裡,就是個傳奇。閻解曠常聽老輩人唸叨,他年輕的時候那股子闖勁,可不像個放羊的。

當年,馮玉祥的部與蔣介石的軍隊在陝北爭糧徵兵,陝北鬧饑荒,老羊倌那會才二十出頭,便跟著商隊一起出了殺虎口。

殺虎口是晉蒙交界的一道險關,風沙卷著駝鈴響,關口外便是內蒙古草原。第一次過口的時候,正撞上沙塵暴,黃沙撲面,連駱駝都跪伏在地。他咬著牙拽緊韁繩,硬是跟著駝隊闖了過去----這一步,便踏出了生路。

後來,他又渡黃河。那時候的黃河渡口沒橋,全靠木筏子。河水湍急,木筏在浪裡顛簸,他幫船工修船,搬貨,漸漸的混出了名堂。他學會了辨認草場,飼養牲口,甚至有的時候還能說上幾句蒙語,與牧民換羊皮,鹽巴。

村裡人說他“不一般”,倒不是因他賺了多少銀錢。

而是他見過世面、心胸寬。他常說,殺虎口的沙是硬的,可人心是軟的;黃河的水是渾的,可日子得往清裡過。

後來他回村當了羊倌,卻把在外頭學的本事用在了放羊上---他能瞧著雲頭辨雨信,能聽著狼嚎辨遠近,連羊兒都聽他號令。

如今他老了,可那雙出過殺虎口、渡過黃河的眼,還亮堂著。村人們說,他放的不是羊,是天地間的活法。

閻解娣突然開口,你說咱們,當年要是沒下鄉的話,是不是也不會這麼的苦?

沒有要是!妹妹的話沒說完,就被閻解曠打斷了。“對抗,你知道後果嗎?現在至少,至少還有這窯洞遮風,有酸棗林填肚,有故事可說。”

閻解曠摸出火柴,又點起一支菸。嫋嫋的煙霧像極了他們此刻的心境---盼著歸期,又怕歸期太遲;念著從前,又怕從前太遠。

窯洞外,野棗樹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遠處梯田裡的麥浪依舊泛著金色的光,像極了閻解娣在黃土地上畫的那個“月”字---橫豎撇捺間,藏著歲月,藏著故事,藏著說不盡的黃土塬的月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