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見了黃化一面之後,心情大好,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起來。他望著黃化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步棋,走得漂亮。
“退一步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黃化拿筆的手顫抖著,他知道,一旦寫下這實名舉報信,就意味著將自己徹底置於楊廠長的對立面,再無圜轉的餘地。
黃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紙上艱難地書寫著每一個字,將聚會的時候偷聽到的隱秘對話,收到的特殊待遇,連同他認為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細節,一五一十地傾注筆端。
黃化每寫下一個字,他的手就抖得更厲害一分,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老何,大局已定。一切盡在掌握中!” 李懷德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老李,真成了?那黃化沒耍甚麼花樣吧?” 何大清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黃化那小子,真能靠得住?”
“放心,騎虎難下的人,最是聽話。” 李懷德輕輕拍了拍手。“而且他已經答應,實名舉報了。”
“大江去東北了,有些日子了。沒說甚麼時候回來?” 李懷德忽然話鋒一轉,也是有一陣子沒見到何大江了。
“不知道呢,接到信的第二天就走了,聽巧雲說,街道辦的人都湊了錢和票,歸期未定。” 何大清嘆了口氣,眉宇間浮起一抹憂色,他也就聽張巧雲說了這些。
“老何,不要擔心,你兄弟你還不放心。” 李懷德點了根菸。
何大清微微嘆了口氣,但很快他又回過神來,擠出一絲笑容對李懷德說道,“老李,你說得對,大江那小子機靈著呢,肯定能順順利利的。”
兄弟不在家,沒人和自己商量。至於柱子那邊,兄弟早就說過,不要將孩子拖到這不相干的事情裡面來,這是何家最後的支柱了。
“那是自然,咱們就等著黃化這步棋走完,看看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李懷德點了點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篤定。
調查組來得比想象中快。三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直接先一步帶走了黃化。
黃化同志,你反映的情況,組織上很非常的重視。領頭的組長姓陳,“我們需要和你核實以一些問題,組織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極為的重視。”
三天後,軋鋼廠食堂。
楊建業被帶走的時候,他正在食堂裡面吃午飯,手裡還捏著半塊玉米餅子。
這個場景讓圍觀的工人們都屏住了呼吸,竊竊私語---誰也沒見過楊廠長如此狼狽的模樣。
當調查組的吉普車帶著楊建業,絕塵而去的時候,何大清分明看見楊廠長回頭望過來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憤怒,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組織上已經掌握了充分的證據。陳組長將黃化的舉報材料拍在了楊建業的面前。楊建業,材料裡面提到的事情,還需要我提醒你嗎?
“唉!” 楊建業長嘆了一聲,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67年的春天,京城的寒風還未散盡,軋鋼廠卻已經掀起了紅色的浪潮,百張大字報如潮水般漫過廣場。
李主任!大字報隊貼出新標語了!通訊員小譚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
打倒走資派楊建業的標語,在軋鋼廠的廣場上大字報如紅色的潮水,一般的蔓延著。
“活動可以搞,但記得要有分寸,不要逼迫的太狠了!”李懷德望著窗外飄揚的彩旗,嘴角揚起不易察覺的弧度。
“小譚,大字報是群眾表達意見的一種方式,但也要注意引導,不能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藉機生事。”李懷德扭頭對小譚說道。“更不能渾水摸魚。”
小譚連連點頭,心中對李懷德的安排心領神會。
“同志們,楊建業的事情,組織上已經有了明確的結論。這是他個人的問題,與我們軋鋼廠的發展大計並無根本衝突。”李懷德站在會議室的前方,已換上溫和笑容,在會議室裡安撫人心。“軋鋼廠的光榮傳統不能丟。”
黃化實名舉報廠長楊建業的一系列行為,如公款吃喝,挪用物資孝敬老領導,結黨營私等。在軋鋼廠裡掀起了軒然大波,如一記重錘,砸在了眾人的心頭。
隨著調查組深入調查,越來越多的證據浮出水面,楊建業的種種過往被徹底揭露。
楊建業被帶走後,軋鋼廠彷彿被抽走了主心骨,一時間人心惶惶。
往日那些曾經依附於楊建業的人,此刻都如驚弓之鳥,生怕被牽連其中。而李懷德則在這混亂的局面中穩坐釣魚臺,不動聲色,依然主持著大局。
“我們軋鋼廠有著光榮的傳統和堅實的基礎,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錯誤而停滯不前。接下來,我們要把精力都放到生產上,確保各項任務順利完成。” 李懷德走進車間與老師傅們促膝長談,他的話讓不少人心裡微微的鬆了口氣。
“趙師傅,您對目前我們軋鋼廠生產,有甚麼看法和建議?”李懷德邀朱師傅共議生產難關。
“老朱,最近新車間的員工工作怎麼樣?生活上有沒有甚麼困難?”聽趙師傅講述新車間員工的瑣碎困難。
李懷德又單獨找了幾位在工人中頗有威望的老師傅談話。讓他們不要有顧忌,軋鋼廠還是要以生產為主。
“李主任,您放心。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會支援廠裡的工作的,”這些老師傅被李懷德的真誠所打動。工人不上班,那還是好工人嗎?
李主任放心,爐子不能涼,人心更不能散!
工業部的吉普車駛入軋鋼廠的那天,李懷德正帶著技術科的人在車間除錯新到的機床,連衣袖都沾著機油。
劉副部長從車裡下來走到車間裡面,正看見李懷德蹲在機床旁,聽技術員和老師傅們在討論甚麼,他手中的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
他想起半個月前在部裡會議上看到的報告---軋鋼廠在楊建業事件後非但沒停產,季度產量反而提升了12%。這裡面李懷德是功不可沒的。
李主任,部裡想聽聽你的彙報。劉副部長主動伸出手,目光掃過牆上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又落在李懷德身上---這個在風暴中穩住生產的人,正用資料說話。
彙報持續了整整三小時。李懷德沒有提楊建業半個字,而是展示了一組組的資料。
動力系統升級後軋製功率下降15-20%,軋輥壽命延長三成;
工人自發組建的技術攻堅小組已攻克十二項難題;
當李懷德說到車間趙師傅帶著徒弟用土辦法改良切割工藝的時候,會議室後排的幾位領導不約而同點了點了點頭。
最難得的是人心沒散。工業部劉副部長合上筆記本,那日楊建業被帶走,工人們自發組成的護廠隊,至今仍在守護車間裡面?
李懷德嘴角微微上揚,是幾位老師傅帶的頭,他們說軋鋼廠的爐子不能涼,涼了就再難燒熱了。
李懷德同志在複雜局面下,展現的政治覺悟與生產管理能力,正是工業戰線所需。。三天後的部務會上,劉副部長敲著桌子說。
改進軋機傳動裝置,降低電能消耗的成功,說明他既能團結技術骨幹,又能發動群眾智慧,這樣的同志應該放到更重要的位置。劉副部長目光掃過在場幹部。
此刻,軋鋼廠的爐火正旺,李懷德望著窗外飄揚的彩旗,嘴角揚起一抹溫和而堅定的笑---這爐火,他守住了;這人心,他聚攏了;這生產,他更上層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