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化蜷縮在翻砂車間陰暗的角落裡，熔爐的餘溫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他的後背。黃化盯著掌心結痂的傷口，砂粒嵌在血肉裡泛著青黑色，這是上週被砂鏟劃破的。
由於沒帶口罩，此刻沙塵鑽進了鼻腔，感覺癢癢的，黃化猛地攥緊了拳頭。
一抬頭，正好看見牆上坦白從寬的標語上，他突然笑出了聲音。想到之前，面無表情的楊廠長，黃化的內心在滴血，我就是這樣的不堪嗎？
“我是小偷，我偷過東西，可是我已經被罰款，被懲罰過了。我也知道錯了，為甚麼，還是要揪住我不放？”黃化想不通，犯過一次錯，難道要懲罰一輩子嗎？
黃化摸到懷裡的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一串的數字。3月15日，市輕工局李主任，汾酒兩瓶，中華煙四包；4月2日，棉紡廠調研組，甲魚兩隻，茅臺一箱。。。這些數字像毒蛇一樣，正纏著他的心臟。
他踮腳望向廠區大門，偷肉那次，他就是從那裡被押進保衛科的，手銬磨破的手腕到現在還留著疤痕。楊廠長當時說過，好好改造，組織會給你機會的。
機會？黃化一把扯開了衣領，露出了胸前的燙傷，那是上週熔爐的鐵水濺到的。
小兔崽子！周大嘴的吆喝聲，突然在身後響起，“你躲在這裡想偷懶？”
主任已經在排程會上點你名了！說砂型不合格率漲了三個百分點，要扣你的當月工資！砂鏟砸在砂箱上的悶響，讓黃化渾身打了一個寒顫。
叮---車間裡面的鐵皮喇叭突然響了，廣播裡傳出廣播員於海棠的聲音。全體職工請注意，明天上午八點，在翻砂車間召開批判大會，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你楊廠長安排，我給這個做飯，給那個做飯，我從來沒有掉過鏈子。就是因為，老王現在不喜歡我，你就這樣的對我？黃化猶如驚弓之鳥一般，讓身後的周大嘴心裡就是一陣的歉疚，自己是不是有點過了？
“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你還不伸手拉我一把？這是要逼死我的節奏啊？” 黃化感覺自己被楊廠長拋棄了，出賣了，現在的自己，已經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既然你不仁，那就不要怪我不義了。。。”黃化心裡，那邪惡的小人終於佔了上風。
“何主任，我要舉報，我要立功！” 下午，趁著還沒下班，黃化找到了軋鋼廠分管後勤的副主任何大清。
“黃化，我就是一個分管後勤的副主任。” 何大清有點詫異，這不屬於我分管的範圍啊。
“何主任，您是我之前的領導。” 黃化看了下辦公室裡面沒人。“其他的領導，我現在也信不過。”
“我要舉報，舉報我們廠的楊建業，公款吃喝，結黨營私！”
黃化的話，讓何大清緊張的差點扔掉手裡的茶缸子，這個話你也敢亂說？你不知道楊建業是誰？
“黃化，沒發燒吧？楊建業是誰？你不會不知道吧？” 何大清連忙看了看四周，包括走廊裡面，幸好都沒人。
“對，就是軋鋼廠的廠長，楊建業。” 黃化是斬釘截鐵的說道。
“黃化，你現在是翻砂車間的員工。你之前的事情我也聽過一些。” 何大清逐句逐字的說道。“你這孩子，可不能因為內心的不滿而再犯錯誤啊。”
何大清的本意，內心是不願意趟這趟渾水的，自己現在“摸魚”的狀態不要太好了，隨便你外面怎麼的變化，我還是風輕雲淡的。
這聲孩子！在黃化的耳朵裡面，聽起來就不一樣了，黃化認為何大清還是看著鄰居的本分，還是念舊的。果然和其他的領導就是不一樣的。
“何主任，我知道，我家對不住您，可是這次，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有證據！” 黃化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本子，封面和邊緣已經磨的發毛了。
“黃化，你確定舉報的物件是楊建業？” 黃化說的“證據”讓何大清不得不重視起來，這個事情是可大可小的，自己要慎重的對待了，何大清再次鄭重的問道。
“我確定，我手裡有楊建業歷次招待的記錄，還有來往的人員名單。” 何大清看著黃化，覺得手裡的這個小本子就是一個定時炸彈。
“黃化，我現在不能給你答覆，東西你放在我這裡？” 何大清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反骨仔。
“嗯。”黃化將東西放在了桌子上，自己退了出去。
何大清看著黃化出去了，自己沒著急開啟這個本子，在抽屜裡面拿出香菸，自己先點上，他需要平靜的思考一下。
一支菸抽完，何大清將菸頭在菸灰缸裡面摁滅，他翻開泛黃的筆記本，指尖微微的有點發抖。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3月15日，市輕工局李主任，汾酒兩瓶，中華煙四包；4月2日，棉紡廠調研組，甲魚兩隻，茅臺三瓶。。。最後一行用鉛筆寫著***老王家，***送去袍子肉五十斤，茅臺兩箱，豬肉。。。
這些數字就像調皮的孩子，何大清盯著本子上的數字直嘬牙花子，這事情，要是讓老王知道了，一世的英明啊！
“李主任，我是何大清。” 何大清撥通了桌子上的電話。
“老何，甚麼事情，電話裡面不說，還親自過來？神神秘秘的！”李懷德示意秘書先出去，在門口守好。
“您先看看這個。” 何大清抓過桌子上的香菸，先散了根給李懷德，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辦公室裡面突然變得安靜了下來，何大清只聽見對面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老何，這東西哪來的？三分鐘後，李懷德也是一臉詫異的站了起來。這賬本，不要說楊建業了，就是老王，也夠他喝一壺的了。
“按照慣例，不是要調查取證的嗎？” 何大清的手指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
“取證？” 李懷德自己也笑了起來。
“他們要的，不是證據，要的只是一個由頭罷了！” 李懷德彷彿已經看見了老楊的未來了。
“讓一個有不光彩歷史的廚子去老王家裡做飯，這本身就匪夷所思了，就算你老楊疏忽了，老王呢？這位的眼睛裡面可是揉不得沙子的主？” 李懷德曾經想了好久，始終也沒明白事情的原委。
“看到黃化現在的舉動，他可能就是老楊手裡的棋子吧？” 何大清輕輕的喝了一口茶。用得著的時候是黃師傅，用不著的時候，就是那個小毛賊了。
“老楊也是高高在上習慣了，忘記了這歷史，原本就是小人物推動的。” 李懷德掂量著手裡的賬本。“這個事情，我不能出面，老何你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