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茂！你又擱哪兒劃拉的這些破爛玩意兒？
婁小娥叉著腰站在家門口，瞅著許大茂腳踏車後座上那兩團黑黢黢的袋子直嘬牙花子。自小就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可看不上這點東西。
北風呼呼的刮，在後院形成了一個小旋渦，凍得她趕緊把紅頭巾又裹緊了些。
許大茂凍得直跺腳，姑奶奶，您小點聲兒！這可是屠宰場老胡那邊弄過來的好東西，兩副下水外帶二十斤肉皮！
要不是我跟老胡關係好，這老小子喝高了二兩，這好事兒還能輪得著我？許大茂壓低了嗓子，眉毛都快飛進鬢角里了。
“不是，大茂，你想過沒有？這弄回來了，是你會弄？還是我會弄？”婁小娥的話把許大茂給說懵掉了。“光顧高興了，忘了這茬？”
“要不，送到我媽哪裡？” 許大茂小聲的問道。
“直接去胡玲嬸子那吧？等弄好了送點爸媽嚐嚐？” 婁小娥建議道。畢竟何大清可是專業的廚師，這萬一弄不好就白瞎了這些肉了。
“走，走，帶上閨女，咱去東不壓橋衚衕。” 許大茂一想也對，索性直接的全部拉到何大清家裡了。一家子三口都過來了。
“梆梆邦！”何家大門開了。何大清披著件磨得發亮的皮襖探出頭來。
許大茂一說，何大清一瞧見這陣仗樂了。嚯！大茂，你小子出息了啊，這大冷天兒的愣是劃拉出兩桌席面來！
趕緊的，進屋說！別凍著孩子。他伸手接過那團凍得梆硬的肉皮，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老話說，下水不算肉，肉皮就得加個“更”字兒了。
正好何大江一家子也在，一看許家這三口子也樂了。這玩意你不會做，買它幹啥？
在當下這個時候，肉皮和下水雖然賤，但也是不可多的的好東西。在廚子眼裡，下水和豬皮也要充分利用的，不能糟盡東西。肉皮凍不就是很好的吃食嗎？
何家堂屋裡，煤爐子上坐著的水壺正突突的冒氣。何大江正就著搪瓷缸子喝高末兒，抬頭瞥了眼許大茂帶來的戰利品，茶缸子往桌上一墩。
肥腸油花兒還泛黃呢，準是沒翻洗利索！他捲起了袖子。拿過邊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袖套，得，咱老何家祖傳的廚子，那就開幹吧！
據何大清的說法，肉皮凍的起源已經不可考了，但做法大差不差的都是一個樣。
豬肉皮去除豬毛，用火燒也可以的，還有殘存的豬膘，洗淨，切成條或者小塊。下鍋焯水，煮出裡面的髒東西。
另起鍋換水，加花椒，大料，蔥姜等調味料，煮開，撇去浮沫。有的地方還加醬油。
煮一個鐘頭，然後放入事先準備好的盆子裡面，冬天直接放在屋子外面就可以了。
隔天就成，吃的時候，切點蔥薑絲，拌點醬油醋或者三合油。很不錯的一個下酒菜兒。
這肉皮凍講究個透亮，得用文火慢慢?。何大清早就鑽進廚房裡鼓搗開了。肉皮在滾水裡三起三落，燙得他直吸溜鼻子。
他先往鍋裡撒了把花椒，蔥段薑片在熱油裡熗出香氣，早年間，師叔他老人家在清宮御膳房當差那會兒，就說老佛爺就愛這口兒！
您可拉倒吧！何大江拎著洗好的腸子進來了，手裡還抓了把粗鹽。昨兒掃盲班的王大媽還說呢，前門樓子底下賣滷煮的老陳頭，當年還給御廚當過學徒呢？
胡玲和張巧雲抱著針線笸籮坐在門邊，聽著哥倆抬槓直樂。抬頭衝婁小娥努努嘴，小娥啊，去把東廂房那口砂鍋騰出來，你叔要燉吊子呢！
寅時剛過，何家廚房就亮起了昏黃的燈泡。何大清的刀工如蝴蝶穿花，肥腸翻過來露出粉白的內壁。看見沒？他指著案板上碼得齊整的腸段，對許大茂說道。得用鹽搓三遍，裹著揉，這腥氣才能去幹淨。
張巧雲端著搪瓷盆進來接熱水，大哥，聽說前門那家小腸陳要摘牌？
別聽風就是雨！何大清往湯鍋裡撒了把鹽還有蔥花，聲音卻沉了三分。這老百姓的吃食，誰也摘不了！
滿漢結合的吃食，獨獨不加豬肝，知道為啥嗎？何大江突然掀開砂鍋蓋，白霧騰空而起。大腸的醇香混著藥香撲面而來，他往鍋裡扔了顆八角，
肝屬木，砂鍋屬土，木克土。何雨水不知從哪鑽出來。胡玲笑著拍她一巴掌，就你機靈！還不快給你爹搗蒜去！
至於下水，老北京最出名的就是滷煮火燒了。
相傳這滷煮火燒是當年宮中的“蘇造肉”流傳至民間而形成的。
乾隆愛吃厚重口味的食物，蘇州廚師張東官用五花肉製作的這道吃食非常受乾隆的喜愛，因此得名“蘇造肉”。
五花肉價格高昂，普通老百姓吃不起，就改用下水來製作，加上神秘的改良，就成了現如今的滷煮火燒了。
其實這滷煮火燒就是豬下水在大鍋裡一起燉。加上斜切的火燒，炸豆腐起燉，火燒透而不粘，肥腸香而不膩。澆上蒜汁，一碗又有肉又有主食，就齊活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肉皮凍已在窗臺外凍得瓷實了。琥珀色的凍子在寒風中微微顫動。成了！何大清小心翼翼將凍子扣在案板上，刀鋒過處，薄如蟬翼的肉片整齊碼在青花盤裡。
華燈初上時，東不壓橋衚衕，何家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的。
肉皮凍，滷煮火燒，砂鍋燉吊子，炒肝兒，每個人面前擺的都是一大碗。
砂鍋燉吊子。燉吊子是傳統的滿漢小吃。以大腸為主，加豬心、豬肚、豬肺等，獨不加豬肝。擱砂鍋裡慢慢燉熟。
另一個炒肝兒。從宋朝民間食品“熬肝”和“炒肺”發展而來。用的也是豬下水，肺頭，肝兒和大腸為原料。還有個歇後語稱“炒肝不勾芡，熬心熬肺”。
小娥，動手。快嚐嚐這炒肝兒，你叔一早就給燴上的。乳白的湯汁裹著蒜泥，大腸燉得酥爛，婁小娥嚐了一口，眼淚一下子掉進碗裡，這味道，和她小時候在東安市場嘗過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