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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最後的黨費

2025-12-07 作者:江淮布衣

2月底,何大江從淮陰出差回來了。

交道口街道辦灰撲撲的磚牆上,農業學大寨的標語被北風吹得嘩啦啦直響。何大江拎著帆布包跨進大門的時候,正趕上食堂開飯的梆子聲。

爸爸!小兒子何楨軒一眼看到了自己的老爹。像顆炮彈似的從門廊衝了出來,棉褲膝蓋處打著補丁,後面是大女兒周佳玉和兒子何楨彥,三個孩子別提多開心了。

“你們怎麼會在街道辦的?” 何大江蹲下來,把孩子摟在懷裡。

“媽媽上班了,我們是秀蘭姨帶過來的。”王秀蘭怕孩子在家沒人照顧,就帶到街道辦了。

大江,你可算回來了!正好趕上今天這蘿蔔餡兒的餃子!陸巖從裡面探出了頭,正好看到何大江。

“大江回來了,快進來!”何大江被孩子們簇擁著往屋裡推,一屋子的人正在包餃子,好不熱鬧。王秀蘭,方副主任帶頭,熱熱鬧鬧的。

“大江,這次出差,辛苦你了。”王秀蘭主任由衷的說道。

四個多月前,何大江接到通知,火速馳援蘇北淮陰地區。當何大江揹著帆布包踏上淮陰土地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白茫茫的一片運河大地。

誰知道這一待,就是四個多月,現在實驗點已經總結了一套符合當地實際情況的生產經驗。

當地也開展了村民和知青的技術培訓,老廖,老羅,老蔣都是陸續回來的,何大江最後。

幾個人在支援的建設過程中也是結下深厚的情誼,相約回到北京,一定要常來常往的。

從淮陰返京的綠皮火車停靠徐州的時候,何大江特意買了一些的當地特產。窯灣綠豆燒,捆香蹄,蜜三刀,小兒酥等等。

爸!吃餃子!周佳玉用筷子夾著個白白胖胖的餃子,湯汁順著筷子往下淌。何大江張口咬住,蘿蔔絲的清甜在嘴裡化開,竟比之前吃過的任何宴席感覺都香甜。

何大江望著孩子們搶蜜三刀的熱鬧場景,忽然覺得這個生活才是有滋有味的。

夜深了,何大江攤開筆記本,鋼筆尖在冬儲菜大棚可行性報告幾個字上懸了半晌。

1964年2月28日,於北京交道口街道辦,聞餃子香,見兒女笑,知春將至。

半個月之後,街道辦收到一封特殊的掛號信。裡面是五元紙幣和一張字條。“請轉交黨費。落款,老黨員張德福”。

交道口街道辦的門廊還結著冰稜, 何大江拿著那張泛黃的黨費登記簿,眼睛一直盯在張德福三個字上。他是交道口街道辦負責民政工作的,記得張德福老人。

周大姐以為是郵遞員送錯了。

不知道為甚麼?自己出了一趟差,回來以後,張德福老人已經變成了人們口中的“壞分子”了?

何大江在城郊破廟找到老人的時候,看見老人蜷縮在草堆裡,腳邊是撿來的煤核。殘破的廟頂漏下天光,照見滿地的枯草混著的白菜幫子,那是老人從菜市場撿來的。

張伯!何大江感覺心裡發酸。

此刻的老人佝僂著背,補丁摞補丁的棉襖下露出半截麻繩。聽見何大江呼喚他,他慌忙將褪色的黨證塞回貼身口袋,卻不知泛黃的冊角已經從破洞裡露了出來。

小何啊。。。老人咧嘴笑道,牙齦萎縮得只剩下牙根了。他們說我是壞分子,可我不是啊!。

何大江蹲下身,與老人平視。

張伯,這五塊錢。。。何大江掏出了掛號信裡面的紙幣。

“我不是壞分子,我相信組織會查明白的。”老人顫抖著從貼身口袋掏出褪色的黨證,扉頁上“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的字跡依然清晰。

可黨章沒說我不能交黨費。他忽然解開棉襖內袋,何大江這才發現那補丁下還藏著個紙包,裡頭是揉得皺巴巴的分幣,最大面額不過一毛。

張伯,我現在就帶你走。何大江想要攙扶老人起來。

小何,你說組織會查清楚的,對吧?張德福老人搖了搖頭,卻忽然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

外面忽然下雨了,雨聲變大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欞。何大江看見老人渾濁的眼裡映著跳動的燭火,像兩簇不滅的星火。

何大江含淚收下黨費,在《黨費登記簿》上寫下。“1964年3月15日,黨員張德福同志,補繳特殊黨費五元整。”

張德福老人不知道的是,這筆錢最終變成了五十個的窩窩頭,在隨後的饑荒中救活了十二條的性命。

1964年3月15日,在這個日期下方,如今密密麻麻的籤滿了名字。都是受過窩窩頭恩惠的街坊。

最末頁夾著張德福的黨證,已經褪色的隨時準備。。。字樣旁,一個鮮紅的指印,那是老人臨終前咬破手指按的手印。

而那本登記簿,卻在二十年後,成為了重要的物證。

“大江,大江。”王秀蘭拍了拍何大江的肩膀,“你最近怎麼回事?我發現你老是走神?”

“姐!”何大江緊盯著王秀蘭的眼睛。“我最近老是想到張伯,我就在想,這人的一生,到底是為了甚麼,而活著?”

大江,你還在怪姐當時沒幫張伯說話?王秀蘭忽然抬頭,起身倒了杯茶給何大江。

何大江搖了搖頭。

你以為我沒爭過?王秀蘭從抽屜深處抽出個牛皮紙袋,你看看這個!

何大江接過紙袋,紅筆批註觸目驚心。該同志歷史問題存疑,建議暫緩**,再翻到複查材料,鋼筆字力透紙背。證據鏈不完整,維持原結論。

我去找區委!何大江站了起來就要往外衝,卻被王秀蘭一把拽住。

站住!

你以為就你記得?你以為你是誰?王秀蘭猛地轉身,她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的哽咽。

“我想不通?” 何大江拳頭捏的緊緊的,青筋直蹦。

“想不通也要想,現在給我回去,哪都不許去?” 王秀蘭大聲的吼著。

“我,我。。。”何大江還是第一次看見王秀蘭發火。

隔壁辦公室裡面的幾個人,都是目瞪口呆的。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是默不作聲。

“怎麼的?我這個姐姐現在說話也不管用了?還不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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