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年的2月，年後復工頭一天。
軋鋼廠倉庫區，鐵皮屋頂被北風掀得“嗡嗡”作響。賈東旭踩著結了霜的鐵梯，往貨架頂層爬。棉手套蹭過生鏽的鋼管，震得掌心發麻。三號庫要清點積壓的螺紋鋼。
東旭哥！邊上貨架的標識牌掉啦！新來的倉管員小李在底下大聲的喊道。
“好的，我知道了。” 賈東旭抬頭望了一眼，在自己的左手邊，中間還隔著一點的距離。
賈東旭往左邊挪了過去，鐵梯子有點打滑，他想伸左手去撿掉在鋼材上的標識牌。
鐵梯在腳下打滑，賈東旭用膝蓋抵住鋼架，右手抓住上層的橫樑。
他往左邊挪了半步，貨架間的距離比想象中的遠，生鏽的鋼管在重壓下微微彎曲，發出彈簧般的顫音。掉落的標識牌躺在螺紋鋼堆的頂端。
我夠著了。賈東旭朝下面喊了一聲。
賈東旭左手試探著伸向標識牌，指尖剛觸到紙邊，鐵梯子突然往下一沉。他下意識用左手抓住貨架，卻忘了 這隻手現在沒有力氣。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在半空中傾斜了過去。
“東旭哥，小心！”小李的尖叫聲瞬間刺破了倉庫的寂靜。
賈東旭慌亂中帶倒了梯子，他聽見鋼管相互擠壓的呻吟聲。
貨架開始傾斜，最上層的螺紋鋼開始晃動，第一根鋼管擦著他耳際掠過，“砰”的一聲砸在了地上。
讓開！賈東旭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句話的時候，貨架已經像多米諾骨牌般的坍塌。
他撞上了相鄰的貨架，第二根螺紋鋼結結實實的砸中了他的腰胯，最要命的是腰椎撞上了鋼架的稜角。
“東旭哥，東旭哥。你堅持住啊！” 世界在旋轉，賈東旭試圖抓住甚麼，卻只摸到滿手的黏膩。
貨架倒塌的轟鳴聲中，他聽見小李帶著哭腔的喊叫，但聲音像是隔著數十層的棉被，嗡嗡地悶在耳膜裡。
賈東旭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花板的白熾燈在眼睛裡晃出了光斑。消毒水的氣味刺得他心裡泛泛的。左腿懸在牽引架上晃盪，石膏從腳踝爬到大腿根。
“東旭，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啊？”病床邊上的賈張氏一看兒子醒了，趕緊的撲了過來。
“媽，這是在哪？我怎麼感覺像做夢一樣？” 賈東旭搖搖頭，努力的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東旭，這是第六醫院，你受傷了，現在不要多想了，好好地休息一下。” 賈張氏抹了一把眼淚。“淮茹身子不方便，我讓她回去了，家裡還有小當。”
病人骨盆多處骨折，腰椎第三節壓縮性骨折，目前看，自然恢復的情況怕是不太樂觀啊。醫院的陳主任拿著X光片在仔細的觀察，對送賈東旭過來的工會幹事林強說道。“雖說，性命是保住了。”
“陳主任，那以後，病人甚麼時候可以恢復？” 林強聽說性命保住了，心裡是長出了一口氣。要是出了人命，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以當前的醫療手段，很難。” 陳主任斟酌了一下。
“東旭，你怎麼的這麼的不小心？軋鋼廠通知我的時候，我都嚇死了。” 賈張氏到現在還不清楚自己兒子的狀況。
“我記得，倉庫要清點積壓的螺紋鋼。我和小李一組，他是新來的。” 賈東旭說到這裡，賈張氏跳了起來。“他們不知道你左手不方便嗎？還搭檔了一個新來的？”
“東旭，你醒了。” 林強提著一兜子水果還有蛋糕進來了。“賈大媽，您也在。”
“林幹事，我兒子過了年剛上班，就出事了？這廠裡是怎麼回事？” 賈張氏將林強手裡的東西接了過去。
“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可就指望著東旭了，你說這要是出了事，我可怎麼辦啊？”
“賈大媽，東旭，你們放心，人是我們軋鋼廠的，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林強作為工會的人，處理類似的事情是駕輕就熟的，立馬給賈家母子一個安心的表情。
“林幹事，你可不要糊弄我老婆子。” 賈張氏還是有點不放心。
“我們大院的的，東旭他叔和你們廠的李主任可是熟悉的很。”賈張氏特意說了一句。
“放心，放心啊，賈大媽。” 林強一邊說，一邊在想這個東旭他叔是誰？還有李主任是哪一位？
“淮茹啊，聽說東旭在軋鋼廠出事了？現在人怎麼樣啊？”李翠蘭和黃金銅老婆在門口聊天，看到秦淮茹是急匆匆的回來了，邊走邊哭。
“易大媽，東旭現在還在醫院裡面，沒醒，我婆婆讓我先回來。”婆媳兩個聽到賈東旭出事了，趕緊的就往醫院去，小當就讓李翠蘭幫忙照顧了一下。現在沒了老太太，李翠蘭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清閒了不少。
“唉，這個就是命啊！” 黃金銅老婆看著秦淮茹帶著孩子進了賈家。“我之前聽人說，自從這東旭娶了秦淮茹，這工級就沒上去過。後來回秦家屯還受傷了，現在還。。。”
“你不要瞎說，這淮茹多好，這肚子裡面還有一個？”李翠蘭有點不高興了。以前自己活得窩窩囊囊的，不就是沒孩子嗎？現在長天來了，這孩子也好，就是還沒物件？要是結婚了，也生個孩子給自己帶帶，那才好呢。
“我就是說說，這找老婆要找個旺夫的。” 黃金銅老婆也不知道怎麼樣的，忽然切換了話題。“你說這何家的大閨女，不是也沒物件嗎？他們家怎麼的不急。在我們老家，這歲數都要遭人笑話的，老姑娘了。”
“呵呵呵！”李翠蘭冷笑了一下。
“不就是惦記人家是主任，科長嗎？我還想介紹給我家長天呢？怎麼到哪都有你的份？”
“小林啊，這賈東旭現在甚麼情況？” 林強回到軋鋼廠，第一時間和自己的領導丁主任彙報了一下情況。同時軋鋼廠也進行了事故調查。
“主任，醫院的陳主任說賈東旭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多處骨折，想恢復怕是很難了。” 林強忽然想起來賈張氏在醫院裡面說的話。“對了，賈東旭的母親說，他們院子裡面，有人認識咱們廠的李主任。”
“我們廠的李主任？” 丁主任低頭想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老李，我是工會老丁，現在有這樣的一個情況？”等林強出去以後，丁主任撥通了李懷德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