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年10月的疏勒河畔，狂風裹挾著細密的沙礫，在雅丹地貌的巖丘間鑿出了細碎的溝壑。
風刃掠過赭紅色的砂岩，發出類似帛布撕裂的尖嘯聲，這是敦煌雅丹特有的聲效---當地人稱作魔鬼城的呢喃。
何大清裹著褪色的軍大衣，踩著黏膩的鹽鹼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地堡深處挪，他聽基地裡的陳教授說起過。
他的膠鞋底已經磨得發亮了，鞋幫上還沾著昨夜搶修蒸汽管道時濺起的泥漿。
58年正月十五，軋鋼廠食堂飄著戧面饅頭的香氣。來自一份援建的命令，何大清直接踏上了西去的火車。
綠皮火車晃了七天七夜，直接把他甩在祁連山北麓的戈壁灘上。直到穿上沒有領章的軍便服，何大清才從支離破碎的拼圖中得知，自己參與的是代號為801的絕密工程。
一晃四年了，他在炊事班裡揮舞著比擀麵杖還長的工兵鎬，和戰士們從花崗岩裡硬是摳出了十萬平米的地下城。
當洞窟打到第七層的時候，他帶著三個炊事員在巖壁上開鑿出了簡易的灶臺，將鐵皮桶改造成了蒸飯車。
去年除夕，何大清用駱駝油烙出了半鍋的餅子。他將風乾的沙蔥剁碎了和著玉米麵一塊烙，基地裡面的人，親切的管這餅子叫戈壁的翡翠。
何大清，這個曾經的軋鋼廠食堂主任，四合院的管事一大爺，已經快要被人遺忘了。
只有何家的人大概心裡清楚，他在做甚麼？包括何雨晴，何雨水姐妹，都沒有在外人面前提起過自己的父親。
“王姐，這個月發餉。我看工資單上面，何大清何主任的工資還是何雨晴領的？” 軋鋼廠新來的財務費麗麗，非常的好奇。這個何大清主任自己都沒見過，感覺好神秘的啊。
“咱們廠，主任級別的一個月也不老少錢的，這個何主任是甚麼來頭？” 費麗麗是工會一個領導的親戚，也算有那麼的一點小背景吧？平常也沒人會說甚麼的。
“麗麗，我們是財務人員，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打聽的好。再說了，食堂主任也是領導，這樣不好。”王雲是財務科的老人了，軋鋼廠有些事情，她還是知道一些的。
“王姐，我就是好奇，隨便聊聊嘛！” 費麗麗有點不開心。王姐肯定知道一些內幕的，就是不肯告訴自己。
“李哥，你知不知道，這個何大清主任是怎麼回事？” 費麗麗又轉頭問隔壁的李建設。
“費麗麗，要不要我給你彙報一下？”財務科的鄭科長正好在門口聽到了這個事情，頓時心裡就是一激靈。
“這倒黴孩子，你是嫌自己這份工作不好了，還是平常太閒了？”
“科長，我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就是好奇。” 費麗麗一看是科長，立馬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鄭科長平素就是比較的嚴厲。
“費麗麗，這個話下次我要是再聽到，你也不要在財務科了，直接哪裡來的就哪裡去？明白了嗎？” 鄭科長一看屋子裡面的幾個人。“你們也是的，不知道甚麼不能說，甚麼能說啊？”
“一個個的，要是真的沒事做，全部給我到大棚裡面翻地去。” 鄭科長撂下一句話，直接走了。心情不好，這心裡有點累啊！
而現在，作為基地的老人，何主任過的還是不錯的。對，升官了，何大清現在是基地的後勤主任。
老何主任，中央控制室要加餐！警衛員小周，小跑著傳來了指令。
“知道了。”何大清掀開棉被似的鍋蓋，白霧撲面而來。他往清燉羊肉裡多撒了把鹽。那些操縱著中國最先進計算機的年輕人，需要這點鹹味撐過24小時的輪班。
洞窟深處，蘇聯進口的電子管計算機發出幽藍的光，映在年輕技術員眼鏡片上，與蒸籠裡騰起的熱氣交織成一片。
“嗚嗚嗚！” 何大清端著鋁製飯盒往防空洞外走，忽然聽見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我爹說。。。說奶奶走了！新來的女技術員小林，抱著膝蓋蹲在角落裡，腳邊還散落著家信。
何大清把飯盒往她手裡一塞，摸出火柴點著了防空洞盡頭的煤油燈。
孩子。哭吧，哭完了把粥喝了。何大清往燈芯裡添了點煤油，火苗猛地往上一躥高，在巖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何叔，我老家是山東曲阜的，小時候，我奶奶。。。”小林哽咽著說起家鄉的青石巷，那是她兒時的記憶。裡面有爸爸，媽媽，還有奶奶。
何大清想起了南鑼鼓，想起了95號院子的大門檻。雨水小時候總愛坐在那裡，等著自己回來。算一算，閨女今年也17歲了，已經上高中了吧？”
自己也有孫女了，慧珍。還是自己兄弟給起的名字。玲子，晴丫頭，柱子，小棠，巧雲，對了，自己還有兩個侄子，這個親大伯還沒見過，他們都好吧？”
自己不在家也沒關係，老二在家的，自己也就放心了！咦，自己怎麼的想到了易中海這個狗東西了？全亂套了。。。”
“來，孩子，這個給你。” 何大清摸遍了口袋，找出包裹好的半塊壓扁的薩其馬，這還是上個月，老張來視察時悄悄塞給他的。
剛來第一年的那個中秋，很多人都想家了。何大清帶著炊事班在戈壁灘上支起烤爐。沒有模子，他們就用子彈殼壓出月餅花紋；缺冰糖，就把駱駝奶熬成糖霜。
當月亮爬上來的時候，百來號人圍坐在防空洞口，聽何大清講老北京的兔兒爺。那時候啊。。。
第二年冬天，基地遭遇百年不遇的寒潮。何大清帶著人拆了倉庫的木箱板，在宿舍區圍出圈擋風牆。有天深夜，他發現小周蜷縮在鍋爐房的角落裡。
想家了？他往小戰士的手裡塞了只烤紅薯。小周突然崩潰了。何主任，我想我娘了。
這是我閨女，大的該有你這麼高了。何大清沉默半晌，從貼身口袋掏出張泛黃的照片，上面兩個扎羊角辮的姑娘衝著鏡頭笑，他摩挲著照片邊緣。
801工程進入了攻堅階段。何大清發明瞭三班倒供餐法，凌晨四點送吃食，正午送吃，半夜還送。他帶著炊事班從不間斷。
何主任，您圖啥啊？小張邊給他擦紅花油邊問。
圖咱們能挺直腰桿搞研究，圖有一天咱中國人能挺直腰桿說話。何大清望著洞外淅瀝的雨幕。兄弟，大哥沒給老何家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