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年夏天，第六人民醫院。
六月的北京城像座剛揭蓋的蒸籠，知了趴在樹杈上沒命地嚎叫。第六人民醫院的走廊裡，賈張氏拿著把缺了口的蒲扇，扇得空氣裡飄起細碎的汗星子。
“淮茹啊，你堅持住，東旭馬上就到了。“第六人民醫院，秦淮茹正在待產。賈張氏這次沒鬧騰，讓二大爺家的劉光天幫忙，到軋鋼廠叫自己兒子賈東旭趕緊回來。“劉光天，這倒黴催的，還找沒找到東旭啊？”
這都晌午了，雞崽子還卡在蛋殼裡呢？賈張氏第十三次把眼皮撩了起來，瞥向產房門楣上二字，嘴裡地吐出半粒瓜子殼。
一會的功夫，賈東旭騎車到了。這還是借的工友的腳踏車，後面還帶著易中海。
媽，您少說兩句。賈東旭抻著脖子往產房裡瞅，藍布工裝後襟被汗浸得能擰出水來。他身後易中海和他老婆李翠蘭也在往裡面張望。現在賈家和易家的關係不錯。
東旭哥，你為人不地道啊！劉光天突然從樓梯口冒出了頭。賈大媽讓我去軋鋼廠叫你，你倒好，丟下我騎車就竄！我是腿著回來的，累得跟狗似的！
小兔崽子還有臉說！讓你去喊人，你倒跟軋鋼廠門衛下起象棋來了！賈張氏蒲扇往膝蓋上一拍，這是賈東旭告訴他老孃的。
“一家子白眼狼，再也不幫你們家了。” 劉光天心裡快氣死了，這會在心裡罵死了賈家了。自己一轉身回家了。你家媳婦生孩子，關我屁事！
“哇哇哇！” 產房突然爆出一陣響亮的啼哭聲，賈東旭彈簧似的蹦了起來。
護士抱著襁褓出來時，賈張氏第一個衝了上去。她盯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看了三秒，嘴角耷拉得能掛油瓶：又是個賠錢貨！蒲扇往牆根一扔，揚長而去。
老嫂子！李翠蘭急得直跺腳，淮茹還躺著呢，您倒好，連口熱乎湯都不給準備？
東旭，要不。。。叫？病房裡，秦淮茹蠟黃著臉，鬢角粘著幾綹溼發。她望著襁褓裡的小女兒，手指頭無意識絞著床單。“都怪我，肚子不爭氣，是個閨女。”
甭聽咱媽胡咧咧。賈東旭笨手笨腳地給閨女換尿布。
李翠蘭看不下去，伸手接過孩子：要我說啊，這丫頭生在晌午頭，太陽當空照，就叫多響亮！
賈當？賈東旭想了一下。
“易大媽，我去菜場看看買只雞甚麼的？您幫忙看著一看淮茹。”賈東旭臉一紅，不好意思的說道。自己老孃撂挑子了，怎麼說啊？
“東旭啊，你放心的去吧。淮茹有我們呢，放心啊！”易中海在邊上看著孩子，擺擺手，笑眯眯的說道。自打易中海沒選上管事大爺開始，賈東旭拎了兩瓶酒過去，易中海夫妻就認為賈東旭，秦淮茹都是好樣的。這不今天也過來了。
“這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賈東旭心裡有點膈應，急著去菜場，看看天似乎要下雨了，也沒多想。
雨幕裡，賈東旭推著車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後座上拴著只咯咯亂叫的老母雞。雨水順著他的草帽簷往下淌，和著眼淚砸進泥水裡。
雞買回來了？雨絲漸漸稀了，四合院裡飄起了炊煙。賈張氏坐在門檻上擇豆角，聽見腳踏車鈴響，頭都沒抬。
買了，二斤七兩！賈東旭把溼淋淋的母雞往雞籠裡一扔，濺起的水花惹得賈張氏直跳腳。她正要發作。
冷不防看見易中海兩口子攙著秦淮茹往院裡走，小賈當裹著條碎花襁褓，睡得正香。
“淮茹說沒事，堅持要出院。” 易中海看賈家母子望著自己，苦笑了一下。
作孽喲！賈張氏一拍大腿，轉身鑽進了西廂房，木門摔得震天響。
秦淮茹眼圈登時紅了，李翠蘭趕忙掐她的胳膊：孩子，可不敢哭，月子裡落淚要傷眼睛的。
暮色像口黑鍋倒扣在四合院上空，賈張氏蹲在灶臺前捅咕著柴火，火星子噼啪炸響。秦淮茹抱著孩子蜷在西廂房炕頭，易家送來的紅糖雞蛋擱在炕沿。
東旭！賈張氏突然扯著嗓子嚎了起來，你瞅瞅這敗家媳婦！月子裡就要喝精米粥。。。
賈東旭剛給媳婦喂完雞湯，碗底還沉著幾粒枸杞。聽見老孃叫魂，腦門青筋突突直跳。媽，淮茹身子虛，大夫說要補氣血。。。
補補補！你當軋鋼廠是你家開的？賈張氏把米袋子摔在案板上。前兒個李主任媳婦生個大胖小子，人家就喝高粱米水！咱老賈家造了甚麼孽，攤上這麼個不下蛋的母雞！
炕上的襁褓裡小當突然“哇”地哭了起來，秦淮茹慌忙解開衣襟。賈張氏聽見哭聲更來勁，抄起擀麵杖“梆梆”的敲著窗欞。哭喪呢？老賈家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著，生不出帶把的還有臉嚎！
易中海媳婦端著碗鯽魚湯剛跨進院門，聽見這話腳下一頓。李翠蘭把湯碗塞給賈東旭。老嫂子，話可不能這麼說！這女人生孩子。。。
“你懂還是我懂？我生了東旭。” 賈張氏一句話把李翠蘭堵的進退不得。
要我說，當初就不該讓東旭娶這個喪門星！她突然轉向秦淮茹，三角眼眯成了條縫：明兒你就下地幹活！當年我坐月子第三天就下河洗尿布了，現在年輕人金貴得跟娘娘似的！
“還初中畢業？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是個掃盲班而已！” 賈張氏現在非常的惱火，說好的大孫子呢？
秦淮茹死死咬著下唇，懷裡的賈當突然打了個噴嚏。李翠蘭衝過去摸孩子額頭：哎喲，滾燙！她扭頭衝賈東旭吼。還杵著幹啥？去借三輪車送醫院啊！
借甚麼借！賈張氏一把拉住兒子胳膊，發燒捂捂就好。話沒說完，賈東旭突然甩開她衝出了門。
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澆在青石板路上。賈東旭推著三輪車往醫院趕，車斗裡秦淮茹摟著燒得發燙的孩子，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東旭，要不。。。要不把孩子送人吧？
說啥胡話！賈東旭猛地剎住車，回頭瞪著媳婦。
“我能養活你們娘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