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墨綠色的。劉光齊盯著碗裡晃動的雞蛋羹,黃娟帶他認識車間裝置的那天。陽光正好從玻璃天窗漏下來,灑在了她的身上。黃娟說那是蘇聯產的嘎斯69,防震效能特別好。
女技術員?二大媽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這黃娟是幹甚麼的?多大年紀了?家裡是幹啥的啊?
“我的同班同學,一塊分到的電子管廠。” 劉光齊臉一紅,無意間說漏了嘴。
一抹暮色,為土坯房子勾上了金邊。劉光齊蹲在石碾子旁邊抽菸。遠處傳來了拖拉機的“突突突”的聲音。
哥,你真的不能把我家那口子弄進廠?堂弟劉光山蹲到他旁邊,褲腳還沾著新鮮的牛糞。
不是不幫。劉光齊望著手指間明明滅滅的火星。黃技術員她爸是勞資科的科長,昨天還為招工的指標發脾氣。再說你媳婦那口子,他頓了頓。上回偷生產隊玉米的事,還沒。。。
劉光齊!你他孃的當了工人就忘了本啊?當年我叔出去,是誰?給你們家拿的窩頭和錢?劉光山猛地站了起來。猛地一摔,菸頭在夜色中劃出了一道紅色的弧線。
劉光齊麻木的閉上了眼睛,耳邊又響起了父親劉海中在祠堂裡的高談闊論。
“我這輩子,終於把老大給培養出來了。現在是技術員,以後不就是工程師了?”劉海中興奮的臉紅彤彤的。這次回來,不光是三叔公。任老劉家的誰,見了他都是客客氣氣的。
“那是。老話說,長子頂門立戶,這個是規矩。” 三叔公也點了點頭。“等光齊發展好了,看看還需要甚麼人?咱們都是一家子,還得是自己人才能放心啊?” 三叔公若有所思的說道。
月光漫過了打穀場,劉光齊恍惚看見了黃娟在廠門口等待他的樣子。
女孩子抱著飯盒,一臉的微笑,讓人是無限的思念。
香爐裡的灰燼早已冷卻,劉光齊獨自跪坐在劉家祖宗的牌位前。月光透過瓦當的縫隙,他摸出那本《無線電技術》,書頁間夾著一張字條。光齊,我讓爸爸調你去了。。。
筆跡清秀卻有力,像極了黃娟在技術圖紙上畫電路圖的樣子。劉光齊將臉埋進了掌心,聞到了淡淡的茉莉香。祠堂外,蛙鳴混和著遠處火車的汽笛,就像此刻供桌上新添的香灰,層層疊疊,永無止境。
但他更清楚,當第一縷陽光穿透晨霧的時候,自己會準時出現在電子管廠的大門前。黃娟的白大褂會在梧桐樹下閃閃發光,而他們共同繪製的,遠不止真空管裡的電流。還有這新舊交替的時代裡,兩個年輕人用知識丈量的人生的軌跡。
光齊!發甚麼愣呢?黃娟抱著圖紙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馬尾辮掃過了他的手背。李工讓咱們把2A3型管的柵極資料再核對一遍。她說話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陰影,讓劉光齊想起了那夜祠堂裡飄落的香灰。
自從黃科長動用關係把他從裝配線調來技術組,流言蜚語就跟著車間裡的酸霧一起漫延。
我兒子,劉光齊。現在可是鍍膜車間的技術骨幹!黃科長親口跟廠領導說的,這叫,這叫伯樂識馬!劉海中意氣風發的,周圍都是劉家屯的叔公,兄弟還有其他的小字輩。
海中啊,光齊媳婦兒還沒影兒呢,你倒先吹上馬鞍了?二大媽端著簸箕從西廂房探出頭來。看得出來,她的臉上甭提多高興了。
“二嫂子,您多慮了。咱家光齊這麼優秀,又長得是一表人才的,那小姑娘還不得撲上來啊?”妯娌之間的恭維讓二大媽的內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李工說2A3的柵極偏壓要再降0.3伏。黃娟踮著腳把圖紙攤在了操作檯上,鉛筆尖戳著密密麻麻的等高線。昨天試製的三極體噪聲係數還是超標,我覺得是陰極啟用工藝的問題。
自從黃科長調劉光齊來技術組,這種技術之間的討論,總是在不經意之間過去的。
小劉!小劉!車床班長老張的喊聲驚得劉光齊差點碰翻了量杯。二車間那臺鉬絲蒸發舟又堵了,李工讓你帶著光譜儀去瞅瞅。
鉬絲爐前熾熱的橙紅色光暈中,劉光齊蹲下身除錯光譜儀鏡頭。二車間新來的小學徒工抱著筆記本探頭探腦的,被老張一巴掌拍在了後脖頸。看甚麼看!這是技術科的劉工,學校裡面的狀元郎。
這話像塊燒紅的烙鐵突然按在劉光齊的脊背上。劉光齊恍惚看見了自己蜷縮在吉普車後座的樣子。黃娟的羊皮手套握著嘎斯69的方向盤,蘇聯產的儀表盤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光。
光齊!黃娟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李工說今晚要連夜校核2A3的引數,食堂有玉米麵饃饃,我讓小王佔著座位呢。
光齊。黃娟忽然開口了,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拖出了長長的尾跡,我讓爸爸把你調來技術組,你不會怪我吧?
劉光齊的手指在氰化物試紙盒上蜷縮成了拳頭。窗外傳來了永定河渡船的汽笛的聲音,混和著遠處東單菜市場收攤的鈴鐺響聲。他想起了父親在叔公們面前漲紅的臉。
“怎麼會呢?他們是嫉妒。”劉光齊和黃娟蹲在車床邊分食饃饃,黃娟的鋁製飯盒裡還躺著顆剝好的茶葉蛋。
我讓爸爸調你過來,是不是害了你?她沒抬頭。現在全廠都在傳,傳你是靠裙帶關係。。。
“怎麼會呢?我知道輕重的,這次的機會這麼的難得。” 劉光齊啃了一口饃饃。“就是家裡,這次回鄉下老家,親戚太熱情了。”
“光齊,我們只是剛入廠的中專生,現在最主要的是努力的學習好技術。” 黃娟笑著將自己飯盒裡面的饃饃遞給了劉光齊。“我知道,你在學校裡面就刻苦,踏實。”
“與其碌碌無為的一輩子,還不如沉下心來。老家的親戚太熱情,怕的不僅僅是親戚關係吧?” 黃娟這一笑讓劉光齊的心立馬發虛了。
“你啊?一說謊就是臉紅。” 黃娟“撲哧”笑了出來。“你忘記了,我爸是幹啥的了。我老家的親戚也是這樣的,無非就是一份工作罷了。你要是不能滿足,立馬就沒好臉子給你了。”
“那叔叔怎麼處理的?” 劉光齊現在很迷茫。
“光想著好處的,不來往,以後那就算了。這人心太善,會被別人欺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