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年的北京城剛下過一場秋雨,青磚灰瓦上還凝著水珠。何大江出差從山東回到了北京。
大江回來啦!街道辦王主任從藤椅上直起身。“這趟出差辛苦了。”何大江先到街道辦,將山東的行程和王主任做了彙報,也給同事們分享了一些的當地特產。
“不辛苦,這是應該的。”何大江這一路心情還是很壓抑的,隱去了在孔府的發現。
何大江把帆布包往辦公桌上一放,煎餅的麥香混著蘋果甜味兒立刻鑽進人的鼻孔裡面,隔壁辦公室的周大姐探進頭來,嚯!何科長,這是把泰安搬回來了?
小叔,小叔!剛進95號院子,兩個小丫頭片子就像雀兒似的撲了過來。
回來了,快洗手,先吃飯!。媳婦張巧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對著自己男人就是一笑。
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雜糧饅頭,何大清正往搪瓷缸裡倒高粱酒。見弟弟進來,他放下了酒瓶。
“嫂子,老家受災還是很嚴重的。我走的時候,房子也給修了。” 晚上一家人相聚,何大江和大嫂說了老家的近。“東西我都送過去了。”
“對了,鄭軍。大哥你還記得吧?”何大江問自己大哥。
“記得,最初的八個小夥子之一。” 何大清想到自己的徒弟,也笑了。
“我這次去,正好碰上了,我讓建軍後面去找他。都聯絡好了。” 何大江和自己大哥,大嫂說道。
“大江,嫂子謝謝你了。”大嫂很感動,小叔子對自己一家真的沒話說的,連這個都想到了。
“玲子,明天你看看,再給老家寄點東西過去。” 何大清想到自己,作為女婿。還沒有見過老泰山,現在就支援一下吧。“錢票甚麼的,你自己看著辦?”
把山東帶回來的東西,給大哥大嫂分了一部分。吃完飯以後,陪著聊了一會。自己和媳婦回前院了,出差好幾天了,回去整理一下,明天還要給老丈人送點東西過去,倆口子也有許多話要說的,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
折騰了大半宿。第二天是週末,何大江還多睡了一會。
吃完早飯,何大江決定帶著老婆張巧雲和倆個侄女逛街去。
週末的王府井大街人還是很多的。何雨晴牽著何雨水走在在前面,何大江和張巧雲跟在後面。18歲的婁小娥就是這時候撞進了他們的視線。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兩個灰布衫少年撞上了婁小娥。
抓小偷啊!變故發生在眨眼之間。
兩個灰布衫少年如泥鰍般的鑽過人群,後頭追著個穿列寧裝的姑娘,髮髻也散了。
站住!何大江大喝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鐵鉗似的大手一撈,正掐住了後頸要跑的小賊。另一個毛賊見勢不妙,反手掏出了一把匕首。
當家的小心!張巧雲喊聲未落,何大江一個“空手奪白刃”,匕首當啷落地。接著一個掃堂腿,把倆蟊賊疊羅漢似的壓在了身下。
同志!我的包!列寧裝姑娘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鬢角汗溼的碎髮粘在腮邊。張巧雲這才看清楚,這姑娘生得瓷白粉嫩,腕上的梅花表隨著發抖的手是直晃盪。
何大江把兩個小毛賊交給了街道聯防隊員。一回頭,正對上了姑娘亮晶晶的眼睛。
何大江是交道口街道辦的科長,這事兒婁小娥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她正抓著失而復得的挎包,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聯防隊員吹著哨子跑過來,她才驚覺自己髮髻也散了。
同志,您沒事吧?張巧雲把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婁小娥這才發覺自己的腿軟得厲害。她慌忙後退了半步。何雨晴捂著嘴偷笑,被妹妹雨水扯了扯衣角。十二歲的小丫頭緊盯著婁小娥腳上的小羊皮鞋。
婁小娥掌心抓著繡著紫藤花的手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絹布的邊緣。她偷偷抬眼打量面前的男人。何大江正蹲下身給雨水的布鞋系鬆開的鞋帶,後頸處隱約露出曬成麥色的面板,脊背挺直得像棵白楊樹。
這位大哥,我真的,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她聲音還帶著顫音。要不。。。要不我請您和嫂子去東來順?
您可別破費,我們這個也是舉手之勞。張巧雲聞言笑道。
“小同志,一點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何大江直起身,帆布包在肩頭晃出個利落的弧度。
何雨晴突然拽了拽小嬸的衣角,張巧雲“撲哧”笑出了聲。得,咱們小領導餓了。小娥同志,咱們改日再聊啊?
婁小娥慌忙從軍綠色挎包裡掏出個鐵皮盒子。這是新出來的水果糖,您別嫌棄。話還沒說完,何大江已經牽著侄女的手走了出去。她跺了跺腳,小羊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喳喳的直響。
何家人拐進衚衕口的國營食堂,何雨晴盯著櫃檯裡面的紅燒肉直咽口水,何雨水卻惦記著隔壁櫃檯的糖火燒。張巧雲掏出糧票, 要六兩米飯,四個饅頭,兩份炒合菜,再加個洋柿子蛋湯。
婁家公館的西洋鐘敲響十一點的時候,婁小娥正在二樓,對著梳妝鏡整理頭髮。
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早?不是說要去百貨公司看新到的布拉吉嗎?譚雅麗端著青花瓷杯子進了屋子,茉莉香片的氣味混著雪花膏的甜香。
婁小娥猛地轉過身。我今兒遇見個英雄!她把何大江空手奪白刃的情節說得是跌宕起伏的,連何雨晴偷笑的神態都學得惟妙惟肖。
婁振華拿著一份《人民日報》從書房踱了出來。
何大江?可是交道口街道辦的那個?見女兒點頭,他摘下眼鏡哈了口氣。他哥何大清,是軋鋼廠的食堂主任,還是我託人傳話,招進來的。
可是那個你說的廚藝不錯,安排燒小灶的何師傅?譚雅麗用銀叉子叉起蘋果塊的手頓住了。我記得老許媳婦說過,他們倆家都是住在一個院子的。
就是他。婁振華喝了口茶。廠子公私合營後,很多老人都靠邊站了,只有他上去了。他望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忽然想起了甚麼,我聽說,這裡面就有他兄弟的事情。他那個兒子現在也是軍人,好像還是朝鮮下來的?
“街道辦的幹部,現役軍人,還是有軍功的。” 譚雅麗心裡就是一動,眼光往自家姑娘身上轉了轉。
“振華,你說要是。。。”
“不要瞎想,沒影子的事情。” 婁振華自己也分析過,現在他已經騎虎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