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看著眼前這慘烈的一幕,她的心在這一刻,變得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不恨小蟬的背叛,因為她看到了小蟬眼中那無盡的痛苦與絕望。她知道,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女孩,承受了她這個年紀絕不該承受的一切。
她只恨自己。
恨自己的無力,恨自己的大意。
師尊讓她入凡塵,是讓她體悟人心,而不是讓她忘記危險。她自以為看透了人心險惡,卻還是栽了跟頭。
這份冰冷的自責,遠比任何憤怒都更加讓她痛苦。
“看到了嗎?”鬼面似乎對孩子們的反應極為滿意,他緩緩地走回到蘇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就是你用善意換來的結果。你的仁慈,只會成為別人傷害你的工具。”
他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從懷中取出了一張閃爍著微弱黃光的符籙。
“為了防止你這‘聚靈廢體’在關鍵時刻出甚麼岔子,我還是做些萬全的準備比較好。”
他將那張符籙,扔到了小蟬的腳下。
“去,”他用命令的語氣說道,“把這張‘鎖靈符’,貼在她的丹田上。貼好了,我就饒過這些小雜種的性命。”
這張鎖靈符並非甚麼高階符籙,對於真正的修士來說,效果微乎其微。
但對於蘇月這種靈力被封禁的狀態,卻足以將她體內那最後一絲反抗的可能也徹底掐滅。
小蟬看著腳下那張薄薄的符紙,身體僵在了原地。
讓她去親手斷絕蘇月最後的希望,這比殺了她還要讓她痛苦。
“怎麼?不願意?”鬼面的聲音陡然轉冷,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角落裡那個斷臂的男孩。
“不,不要!”小蟬驚恐地尖叫起來,她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壓力,連忙撿起地上的符籙,朝著蘇月,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她的眼中,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滾落,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迴響著一幕幕畫面。
她想起那個絕望的下午,是這位姐姐,將她們從柺子的魔爪中救了出來,給了她們所有人新生。
在那個冰冷的破廟裡,是這位姐姐,帶來了第一份溫暖的食物,讓她們免於餓死。
也是這位姐姐手把手地教她們辨認草藥,教她們編織竹筐,教她們如何用自己的雙手,去換取食物和尊嚴。
是她,讓她們這些生活在泥潭裡的孩子,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光。
自己的命,是她給的。大家的命,也是她給的。
而現在,自己卻要親手,將這位恩人,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小蟬的腳步,停在了蘇月的面前。她看著蘇月那張沾染了血汙和塵土,卻依舊平靜得可怕的臉,心中的痛苦與掙扎達到了頂點。
“很好。”鬼面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不再關注這兩個在他看來已是囊中之物的獵物。
他盤膝坐下,用一種充滿了戲謔的語氣說道:“動手吧,小丫頭。然後,就好好地看著,你的這位‘姐姐’,是如何在你面前,變成一具乾屍的。”
他說完,便閉上了眼睛。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加邪惡的氣息,開始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他雙手開始結出一個個複雜而又邪惡的法印,一股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開始在他的周身環繞、凝聚。
整個破廟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空氣變得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完全沉浸在了功法的運轉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防備。
小蟬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符籙,手卻抖得幾乎要握不住。她的眼中,淚水已經流乾,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她緩緩地蹲下身子,舉起了手中的符籙,朝著蘇月那平坦的小腹,慢慢地伸了過去。
蘇月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冰冷的眼眸裡,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責怪。
就在小蟬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蘇月衣衫的前一刻。就在鬼面身上的氣息,攀升到頂點的瞬間。
小蟬的動作,猛地一滯。她那雙麻木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的光芒。
她猛地轉身,將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在了手臂之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張閃爍著黃光的“鎖靈符”,死死地拍在了那個正閉目施法的鬼面的胸口之上!
“甚麼?”
鬼面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符籙瞬間生效,他體內正在高速運轉的靈力,出現了剎那的凝滯。那即將成型的功法也因此被打斷,狂暴的靈力在他體內反噬,讓他噴出了一口鮮血。
“姐姐,快跑!”
小蟬對著蘇月,發出了此生最撕心裂肺的吶喊。
“我的命是你給的,我不該騙你過來的。”
她要用自己這微不足道的生命,為蘇月,爭取那最後的一線生機。
也就在鬼面因為靈力反噬而吐血的瞬間,蘇月動了。
就在鬼面因為靈力反噬而吐血,心神大亂,露出致命破綻的瞬間,蘇月動了。
“轟!”
一股強大靈力波動,以蘇月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道由師尊設下的,封鎖了她一年的禁制,在這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怒火衝擊下,被強行衝開了一道裂縫。
這股力量是如此的磅礴,它化作一道無形的衝擊,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破廟內那幾盞昏黃的油燈瞬間熄滅,角落裡被法繩捆綁的孩子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們推得向後翻滾,但身上的束縛卻也因此鬆動了幾分。
而首當其衝的鬼面,則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威壓,直接從盤坐的狀態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牆壁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小蟬剛剛抱起一塊尖銳的石頭,正準備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卻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徹底驚呆了。
鬼面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那個緩緩站起的女子,那張青銅面具下的眼睛裡,只剩下了驚駭與恐懼。
這不可能!
眼前的女子,身上的氣息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攀升。
那不再是一個凡人,那股威壓,那股精純的靈力,甚至比他見過的許多築基期修士還要恐怖。
“你……你不是聚靈廢體?”鬼面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判斷錯了。
他招惹的,根本不是一隻待宰的肥羊,而是一頭收斂了所有爪牙的兇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