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看著蘇雲玉那堅定且充滿關切的眼神,她能感覺到一種真實的歸屬感。
“婆婆,我記住了。我只管打鐵,絕不摻和祭祀。您在家裡也要多保重。”
“莫要在那這裡虧了自己。過幾天我再送回來。”
蘇月不敢深想自己走後,婆婆該如何。
既然界靈已點破此地乃是陣法迷局,那她唯一的出路便是儘快破局、尋回記憶。
唯有找回完整的自我,到那時做出的選擇才能真正問心無愧。
此時,蘇婆婆正在那間狹小的廚房裡麻利地忙碌著,全然不知蘇月在這一晌間已轉過了千迴百轉的心思。
“蘇雲,過來吃。婆婆今晚做的飯,管飽。”
蘇月走進廚房。
案板上擺著兩碗熱騰騰的米粥。
粥裡放了一些鹹菜和曬乾的小魚。
這是蘇家村目前能拿出的最高規格的吃食。
蘇婆婆吃得很歡快。
她在那燈火下,給蘇月講著她年輕時在那這一帶鬧饑荒時。
如何在那這一堆亂石崗裡抓野兔的趣事。
蘇月靜靜地聽著。
她感覺到識海中的界靈此時表現得寧靜。
界靈在那玉佩空間內,正支著下巴看著外界。
她能感覺到蘇月此時的心境踏實。
界靈便也收斂了性子,安安靜靜地陪伴著這難得的溫情時刻。
第二日,晨光熹微。
雄雞的第一聲啼鳴劃破了村莊的寂靜。
蘇月已經穿戴整齊。
她揹著一個布袋,裡面放了一套換洗的衣服。
蘇雲玉站在院門口,將一個溫熱的布包塞進蘇月懷裡。
“拿著,這是婆婆今早剛烙的糙米餅,路上餓了吃。”
她細細叮囑著,“出門在外多看少說,凡事留個心眼。”
話音剛落,蘇雲玉便瀟灑地揮了揮手示意她快走。
可一轉身,蘇雲玉就紅了眼眶。
打撿到這孩子起,兩人就沒分開過這麼久,她是真的捨不得。
蘇月深吸一口氣,轉身邁開步子。
此時,沉寂良久的界靈終於在蘇月腦海中開了口:
“蘇月,咱們先去李家村。關於那個孟凝,我有個強烈的懷疑。”
“若不趁她進入城主府前探個究竟,等祭祀大禮開啟,咱們怕是要陷入被動。”界靈的聲音裡透著罕見的焦慮。
它推測,蘇月遇到越多外界的舊識,尤其是那些印象深刻的人,陣法對她的壓制便會越弱。
可若是事實真如它所想的那般殘酷,這一行人……
恐怕誰也逃不過這迷局的算計。
蘇月緩緩閉上雙眼,壓下了心底的波瀾。
“你說得對,那個名字確實叫我如鯁在喉。”
蘇月沒有任何猶豫,順著乾涸的河床向北疾馳。
......
雲嵐站在自家屋子前,右手五指緊緊抓著一張剛從村口揭下的告示。
告示上赫然寫著:聖女,李家村孟凝。
她平復了一下有些沉重的呼吸,將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了灶臺下的灰燼裡。
灶膛裡的火苗正微弱地跳動著。
雲嵐轉過身,從破舊的櫥櫃裡取出一隻黑色的瓦罐。
她先裝出一碗粥,接著從袖口中摸出一包粉末,將其均勻地撒入了瓦罐中。
那粉末迅速消融在白色的氣泡中,未曾留下半分氣味。
此時,院子裡傳來了劈柴聲。
那是孟凝在那這裡勞作。
雲嵐透過支離破碎的窗欞看向外面。
孟凝正弓著腰,雙手握著沉重的鐵斧,肌肉在粗布短衫下起伏。
雲嵐看著那個身影,往事在這一瞬重新浮現。
那是八年前的一個冬日。
當時的雲嵐只有八歲。
她的父母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時疫中雙雙離世,留給她的只有這一間四面漏風的小屋。
同宗的親戚們在那辦完喪事後的第一天,便搶走了原本屬於她家的三畝田。
若非這一間屋子實在破爛到了漏雨的地步,那些人定會連這最後的容身之所也奪去。
雲嵐每日靠著給村頭的王姨洗衣、給地主家剝豆子換取一口冷粥。
那一日,村口的大槐樹下雪深盈尺。
雲嵐抱著一盆凍結的衣物路過時,看到了一幕景象。
一個只有六歲模樣的小女孩,正赤著雙腳站在雪地裡。
她的頭髮亂得糾結成了一塊塊黑色的硬塊。
此時正與一隻枯瘦的野狗對峙著。
她的手裡抓著一根帶有一點點腐肉的殘缺骨頭。
那小女孩的眼神中透著一種兇狠的防備。
她並沒有退縮,反而在那隻野狗撲上來的剎那,猛地低頭,死死地咬住了野狗的耳朵。
野狗發出了慘烈的哀號聲。
小女孩卻沒有任何鬆口的跡象,她的雙手死死抓住了骨頭。
雲嵐在那這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那個小女孩,心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這個小孩有魄力,她有在死地裡活下去的本能。
我要選她當我的親人。
雲嵐放下了木盆。
她從懷裡掏出了半塊原本打算留到晚上的糙米餅,慢慢地挪動著腳步。
“你,過來。”雲嵐的聲音在那這一刻有些沙啞。
小女孩鬆開了野狗。
她吐出一口帶血的狗毛,眼神愣愣地盯著雲嵐。
“跟我回家。我有飯吃。”雲嵐將那半塊餅遞了過去。
雲嵐將小女孩領回了家。
在那這一間漏風的破屋裡,雲嵐燒了一大鍋熱水。
她按著小女孩瘦弱的肩膀,用那塊唯一的糙布一點點擦拭著對方身上的汙垢。
小女孩在那過程中表現得安靜,那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始終盯著雲嵐。
但在感受到熱水的溫熱和雲嵐輕柔的手勁後,那種防備逐漸轉化為了一種順從。
雲嵐為她一點一點理順了亂草般的長髮,給她穿上了自己最厚實的一件舊襖。
“從今往後,你就叫孟凝。我是姐姐,我會照顧你。”雲嵐這樣說道。
孟凝在那這一刻抬起頭,那一張洗乾淨後顯得清秀的臉上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
“姐姐,我聽你的。”孟凝的聲音清脆,聽不出半分剛才與野狗搏命時的狠戾。
雲嵐收回了思緒。
她看著瓦罐裡的米粥,眼神中閃過決然。
“凝兒,進屋吃飯。”雲嵐喊了一聲。
孟凝放下了鐵斧。
她隨意地擦一把臉上的汗水,快步走進了屋子。
“姐姐,今天怎麼煮得這麼早?我還想著再劈兩捆柴火,好拿到鎮上換點銅錢呢。”
孟凝坐到了桌邊,她的臉上滿是笑容。
雲嵐裝了一碗加了料的米粥,推到了孟凝面前。
她看著孟凝大口大口地喝粥,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多吃點。這乾旱天,得補補力氣。”雲嵐輕聲細語地哄著。
孟凝沒有絲毫懷疑。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姐姐又不可能害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