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發現自己站在一處斷裂的城牆缺口之上。
腳下是滑膩的屍體,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
這具身體的主人,正單手拄著一杆重若千鈞的玄鐵長槍,在這暴雨中巍然佇立。
蘇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狀態。
很累。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經脈中的靈力早已枯竭,丹田內空空蕩蕩,就連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傳來拉風箱般的嘶鳴。
這具身體受了很重的傷。
左肩甲冑碎裂,露出的面板上有著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傷口已經發黑,顯然有著劇毒。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靜靜地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打溼的凌亂髮絲,看著前方。
前方,黑壓壓的獸潮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那一雙雙猩紅的獸瞳,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與嗜血的光芒。
“將軍,陣盤碎了,後援斷了。”
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一個年輕副將顫抖的聲音,“城中百姓已撤離大半,我們……也退吧。”
退?
蘇月感受到了這具身體的主人。
那位鎮守此關三十載的將軍,心中泛起的一絲波瀾。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緊了緊手中那杆冰冷的長槍。
身後是通往內陸的咽喉。
她若退一步,這如海般的獸潮便會長驅直入,將身後那未及撤離的萬家燈火踏為平地。
“你走。”
她開口,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我留。”
身後傳來了副將跪地磕頭的聲音,以及壓抑的哭聲。
隨後,腳步聲遠去。
這方天地,只剩下了她一人。
還有那一城孤寂。
蘇月感受到了她內心的平靜。沒有悲壯的豪言壯語,沒有歇斯底里的絕望。
她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從懷中取出一條紅色的髮帶,慢條斯理地將自己那一頭被雨水打溼的長髮高高束起。
動作優雅,從容。
髮帶繫緊。
那雙原本有些疲憊的眼眸,在這一刻驟然睜大,瞳孔中倒映出漫天雷霆。
“來。”
她對著那無盡的獸潮,輕吐一字。
轟!
獸潮發動了。
大地顫抖。無數妖獸咆哮著衝向這個缺口。
蘇月被迫控制著這具身體,迎了上去。
沒有靈力,便用肉身。
沒有陣法,我便是最後一道防禦。
長槍刺出。
這一槍沒有任何花哨,只有純粹的力量。
槍尖刺破雨幕,精準地貫穿了一頭領主級妖獸的咽喉。
鮮血噴湧,染紅了她的戰甲。
她沒有停。
拔槍,橫掃,突刺。
蘇月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槍身入肉的阻力,感受到了骨骼碎裂的震動,感受到了敵人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的觸感。
一頭巨猿撲了上來,利爪撕裂了她的背甲。
痛。
鑽心的痛。
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槍,將巨猿釘死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
不知殺了多少。
這具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意識開始模糊。
但那個缺口,依然只有她一人站立。
屍體在她腳下堆積,逐漸壘高,最後竟然真的填補了城牆的缺口。
她就站在那屍山之上,紅衣獵獵,長槍如林。
那些瘋狂的妖獸開始恐懼。
它們看著這個明明已經靈力全無,卻始終不倒、殺之不死的人修,眼中流露出了對生命的本能畏懼。
它們停下了。
它們退縮了。
晨曦微露。
雨停了。
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了這殘破的城頭。
蘇月感覺自己緩緩鬆開了緊握長槍的手。
指節已經僵硬,手掌與槍桿早已被血痂粘連在一起。
她贏了。
她用最樸實的廝殺,硬生生地殺退了獸潮,守住了這座城。
她想要轉身看看身後的家園。
但她發現自己動不了。
她的雙腿早已在長時間的站立與承重中失去了知覺,她的血液流乾了,她的生機耗盡了。
但她依然站著。
背脊挺直,頭顱高昂。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蘇月感受到了她心中那一抹淡淡的遺憾與滿足。
遺憾的是,沒能再看一眼家鄉的桃花。
滿足的是,這身後的大地,安然無恙。
歲月流轉。
肉身腐朽,紅衣化塵,唯有那股“寸土不讓”的執念,融入了腳下的大地,凝結成了這一粒暗紅色的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