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乾涸。
那種包裹全身的柔順觸感消失了。
蘇月感覺自己被拋棄在了一片荒蕪的河床之上。
烈日炙烤,殘存的水汽在瞬間蒸發殆盡。
蘇月失去了流動的能力。
她無法再隨著地勢奔騰,無法再聚散無形。
她變得堅硬幹枯。
她成了一粒塵。
但這並非毫無知覺的死物。
在這片特殊的陣法空間裡,即使是一粒最微小的塵埃,也擁有著屬於自己的感知。
黑暗襲來。
蘇月看到了一片屍山血海。
她看到這把刀的主人。
一個滿臉橫肉的修士,在被數百人圍攻時,瘋狂地揮刀砍殺。
鮮血噴濺,頭顱滾落。
最後,這把刀崩斷,刀的主人被亂刃分屍。
畫面中斷。
但這並不是結束。
那粒紅色的鐵鏽微塵,立刻又開始了下一輪的顫抖。
它在重複。
它被困在了崩斷的那一瞬間,永生永世地重複著那股不甘與怨恨。
“好吵。”
蘇月試圖封閉自己的感知。
但在這裡,她沒有手去捂耳朵,沒有靈力去布結界。
她只能被迫承受。
右側傳來一陣幽冷的波動。
那是一粒灰白色的骨塵。
它不喊殺,它在哭。
“娘……我不想死……我不想修仙了……我想回家……”
這股意念極其微弱,卻綿延不絕,帶著一種滲透骨髓的陰冷與悲涼。
蘇月被迫看到了一個少年的死。
她在宗門試煉中被同門暗算,扔在萬毒窟中,一點點看著自己的身體潰爛、化膿,最後只剩下一具枯骨。
絕望。
無助。
悔恨。
這些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蘇月原本堅定的道心。
蘇月驚恐地發現,不僅僅是左右兩側。
她的上方、下方、前後,所有緊密堆疊在一起的塵埃,全部都是活的。
這裡是萬修冢。
這裡埋葬了數個時代的修士、妖獸、魔頭。
她們的肉身早已腐朽,兵器早已風化,但那股刻入骨髓的執念,卻隨著身體化為塵埃,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大地之中。
每一粒塵埃,都是一段未了的因果。
每一粒塵埃,都是一個破碎的世界。
蘇月被夾在這些破碎的世界中間。
“滾出去!”
蘇月下方的一粒黑色焦土發出暴躁的意念。
它生前或許是一位脾氣火爆的大能,死後化作塵埃,依舊霸道無比。
它不斷地釋放出灼熱的意念,試圖驅趕蘇月這個外來者。
“這是我的地盤!你這小輩,憑甚麼擠在這裡,走開!”
那股灼熱感真實無比,蘇月的神魂感到了劇痛。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蘇月發現自己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
左邊的鐵鏽在向她灌輸殺戮。
右邊的骨塵在向她灌輸悲傷。
下方的焦土在向她灌輸憤怒。
成千上萬種不同的人生、成千上萬種不同的死法,每時每刻都在沖刷著她的意識。
她開始分不清自己是誰。
我是蘇月?
還是那個被砍死的刀客?
或者是那個中毒的少年?
亦或是那個被天雷劈死的魔修?
“不……我是蘇月。”
她在混亂的意識洪流中,死死守住那一點清明。
但這僅僅是開始。
陣法的時間流速變得異常緩慢。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沒有日升月落,沒有四季更替。
一年。
十年。
百年。
蘇月感覺自己在這裡已經待了整整一個紀元。
那些塵埃鄰居們不知疲倦地吵鬧著。
它們不需要休息,蘇月從最開始的抗拒、痛苦、瀕臨崩潰,逐漸變得麻木。
她抗拒不了。
這裡是大地深處。
大地從不拒絕任何東西。
無論是英雄的血,還是懦夫的淚,大地都照單全收。
既然無法拒絕,那就看吧。
蘇月放棄了抵抗。
她不再緊守心神,不再試圖將那些外來的記憶拒之門外。
她敞開了自己的神魂。
“來。”
她在心中默唸。
轟!
積壓了無數歲月的龐雜資訊,瞬間沖垮了她的防線。
......
“寸土……不讓。”
一聲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蘇月的意識深處響起。
這聲音不響,只有堅定。
下一瞬,蘇月的神魂被這聲音強行拽入了一段塵封的歲月。
世界驟變。
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