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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嬴駟血戰,什長陣亡

2026-03-11 作者:土豆就是我的命

短弩的嗡鳴聲在耳邊第三次響起時,嬴駟感到左肩一麻。不是劇痛,是種灼熱的、蔓延開的麻痺感。

他低頭,看見一支弩箭插在魚鱗甲肩甲接縫處,箭桿還在微微顫動。甲片擋住了大部分力道,箭頭只入肉半寸,但血已經滲出來,在青灰色的甲片上洇開暗紅的斑。

“低頭!”

老耿的吼聲炸響在耳畔。一隻粗糙的大手按著嬴駟的後腦,把他猛地往下壓。三支弩箭擦著頭盔頂端飛過,釘在後面翻倒的糧車上,箭羽嗡嗡作響。

嬴駟趴在地上,鼻尖抵著混雜了血和泥土的凍土。血腥味濃得化不開,還有屎尿的騷臭、汗水的酸腐、以及某種肉類燒焦的怪味。他喘著氣,喉嚨像著了火。

他們這個什現在只剩七個人了。

早上進谷時還是滿編十人。狗娃死在第一波箭雨裡,一支弩箭射穿了他脆弱的頸甲,血噴了嬴駟一臉。大牛死在衝鋒路上,一個武卒的垂死反擊,長矛捅穿了大盾,扎進大牛胸口,矛尖從後背透出來。還有一個叫柱子的新兵,被石彈濺起的碎石砸碎了半邊腦袋,連聲都沒出就倒了。

“還能動的,報數!”老耿的聲音嘶啞,但穩。

“一。”

“二。”

“……三。”

嬴駟張了張嘴,發現發不出聲音。他清了清嗓子,血沫湧上來:“四。”

後面又響起三個聲音。

七個人。老耿,嬴駟,還有另外五個士卒。他們趴在一個淺淺的土坑裡,坑是剛才石彈砸出來的,邊緣還散落著破碎的甲片和半截手臂。坑外十步遠,倒著一具武卒的屍體,三層甲被石彈砸得凹陷進去,像個被踩扁的鐵罐子。

“看見前面那片亂石堆沒有?”老耿壓低聲音,指著右前方三十步外的一處天然石群,“那裡藏著大概二十個魏狗,有弓弩手,有刀盾兵。咱們的任務,配合左翼第三什,把他們端掉。”

嬴駟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亂石堆確實是個好掩體,七八塊巨大的風化岩石錯落分佈,形成天然屏障。能看見岩石縫隙間偶爾閃過的金屬反光,還有半截露出來的弓梢。

“秦庶,”老耿忽然叫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跟緊我。我衝,你跟著衝。我停,你立刻找掩體。別逞能,記住沒?”

嬴駟點頭。血從肩頭傷口流下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指尖黏糊糊的。

老耿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怕不怕?”

“……怕。”

“怕就對了。”老耿拍拍他肩膀,拍在沒受傷的那邊,“我也怕。但怕沒用,越怕死得越快。待會兒衝出去,腦子裡就一件事——殺。殺光他們,咱們就能活。”

他轉頭看向另外五人:“都聽好了,結小圓陣。我盾在前,秦庶矛在左,狗剩矛在右,後面三個弩手跟上。不求全殲,衝散他們就行。左翼第三什會從另一側壓過來。”

眾人點頭,眼神裡全是血絲。

老耿深吸一口氣,舉起那面已經坑坑窪窪的包鐵圓盾。

“衝!”

七個人從土坑裡躍出。

嬴駟握著長矛,緊跟在老耿左側。他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撞著胸骨,震得耳膜發疼。三十步的距離,平時幾個呼吸就能跑到,現在卻漫長得像一生。

弩箭從亂石堆裡射出來。

老耿舉盾格擋,箭矢釘在盾面上,叮噹作響。嬴駟學著他的樣子,把身體儘量縮在盾後,但左肩的傷口隨著奔跑一抽一抽地疼。血越流越多,整條胳膊都溼了。

二十步。

能看清亂石堆後面那些魏軍的臉了。約莫二十人,穿著雜亂的甲冑——有武卒的制式鐵甲,有邊軍的皮甲,還有韓趙僕從軍的簡陋護具。他們眼神驚恐,但握兵器的手很穩。一個百夫長模樣的人正在嘶吼著組織抵抗。

“弩手!”老耿嘶喊。

跟在後面的三個秦軍弩手停下腳步,半跪,舉弩,扣動機括。三支箭射出,一個魏軍弓弩手中箭倒地,另外兩支射偏了,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十步。

亂石堆後面突然站起六個魏軍刀盾手,舉著盾牌迎上來。他們要貼身纏鬥,不讓秦軍衝進掩體。

老耿第一個撞上去。

盾牌對盾牌,發出沉悶的轟響。老耿矮身,用肩甲頂住盾面,全身力量往前壓。那個魏軍盾手被撞得踉蹌後退,露出半個身位。

嬴駟的長矛就從那個空隙刺進去。

矛尖扎進皮甲,扎進肋骨間隙,扎進肺裡。他感覺到矛杆上傳來的阻力,感覺到骨頭碎裂的震動,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血槽噴出來,濺到手上。那個魏軍盾手瞪大眼睛,嘴裡湧出血沫,手一鬆,盾牌落地。

嬴駟拔出長矛,矛尖帶出一截暗紅的碎肉。

第二個魏軍撲上來,刀光劈向嬴駟脖頸。老耿的盾牌及時橫擋,刀砍在盾面上,火星四濺。嬴駟趁機又是一矛,刺中對方大腿。那人慘叫倒地。

另外四個秦軍士卒也跟了上來,盾牌撞擊,長矛突刺,短弩點射。六個魏軍刀盾手,在十息內全倒了。

但亂石堆後面的魏軍弓弩手抓住了機會。

七八支箭同時射來。距離太近,威力極大。一個秦軍弩手胸口中箭,仰面倒下。另一個被射穿手臂,弩機脫手。

“衝進去!別讓他們再放箭!”老耿嘶吼,頂著箭雨往前衝。

嬴駟咬牙跟上。箭矢嗖嗖飛過,一支擦著他臉頰飛過,帶出一道血痕。另一支射中他大腿外側,甲片擋住了,但力道震得骨頭生疼。

他們終於衝進了亂石堆。

裡面空間狹小,七八塊巨石圍出一個不規則的區域。剩下的十幾個魏軍擠在裡面,眼神像困獸。那個百夫長舉著劍,臉上有道新鮮的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

“殺!”百夫長嘶吼。

混戰爆發。

空間太小,長矛施展不開。嬴駟扔掉矛,抽出腰間的秦鋼短劍。劍很沉,但握在手裡有種奇異的踏實感。他看見一個魏軍弓弩手正在慌亂地裝箭,撲上去,一劍劈在對方肩頸連線處。劍刃切開皮甲,切開肌肉,砍進鎖骨裡。那人慘叫,反手用弩機砸向嬴駟面門。

嬴駟偏頭躲過,拔出劍,又刺進對方胸口。

血噴出來,溫熱,黏稠。

他轉身,看見老耿正和那個魏軍百夫長纏鬥。百夫長劍法兇悍,老耿的盾牌上已經多了三道深深的劍痕。一個秦軍士卒想從側面偷襲,被百夫長反手一劍刺穿喉嚨。

“耿叔!”嬴駟衝過去。

百夫長聽見腳步聲,猛地轉身,劍光橫掃。嬴駟舉劍格擋,兩劍相撞,火星迸濺。秦鋼劍的鋒利在這時顯現出來——百夫長的青銅劍刃崩了個缺口。

但百夫長力氣極大,震得嬴駟虎口發麻,短劍險些脫手。

老耿趁機一盾牌砸在百夫長背上。百夫長踉蹌前撲,嬴駟挺劍直刺。劍尖刺穿背甲,刺進肉裡,但不夠深。百夫長怒吼,回身一劍劈向嬴駟頭顱。

嬴駟來不及躲。

就在這時,老耿撲了上來,用身體擋在他前面。

噗嗤——

劍刃刺穿皮甲,刺進老耿側腹。劍尖從後背透出,帶著血。

時間好像靜止了。

嬴駟看見老耿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種奇怪的平靜。老耿甚至咧嘴笑了笑,嘴裡湧出血。

“狗日的……”老耿含糊地說,雙手死死抓住百夫長握劍的手腕。

百夫長想拔劍,拔不動。他想鬆手,但老耿抓得太緊。他抬起腳,猛踹老耿腹部。老耿悶哼,但沒鬆手。

嬴駟反應過來。

他雙手握劍,用盡全身力氣,一劍刺進百夫長咽喉。

劍尖從後頸透出。

百夫長身體僵住,眼睛瞪大,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血從嘴裡、從咽喉的傷口湧出來,像破了的水囊。他慢慢鬆開握劍的手,劍還留在老耿身體裡。

嬴駟拔出劍,百夫長仰面倒下。

他轉身扶住老耿。老耿靠在他身上,身體在往下滑。腹部的傷口血流如注,浸透了皮甲,順著腿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灘。

“耿叔……耿叔!”嬴駟聲音發顫。

“喊……喊甚麼……”老耿喘著氣,每喘一口,血就從嘴角湧出來,“老子還沒死……”

剩下的幾個魏軍見百夫長死了,鬥志全無,有的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轉身想跑。還活著的四個秦軍士卒迅速控制局面——跪下的用麻繩捆起來,逃跑的被弩箭射倒。

亂石堆安靜下來。

只有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廝殺聲。

嬴駟扶著老耿靠在一塊岩石上。老耿臉色白得像紙,呼吸越來越弱。腹部的劍還插著,嬴駟不敢拔——他知道,一拔,血會噴得更猛。

“秦庶……”老耿聲音很輕。

“我在。”

老耿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木牌粗糙,邊緣磨得光滑,正面刻著“丁三營第七什”,背面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名字——老耿,狗娃,大牛,柱子……都是這個什的兵。有些名字已經用刀劃掉了,是戰死的。

現在又要多劃掉幾個。

老耿把木牌塞進嬴駟手裡,血糊糊的手指在上面留下暗紅的指印。

“拿著……”他每說一個字,血就從嘴角往外湧,“帶兄弟們……活下去……殺光魏狗……”

“耿叔你別說話,我找醫兵……”

“醫兵……忙不過來……”老耿笑了笑,笑容很淡,“聽我說……咱們什……不能散……你……當什長……”

嬴駟怔住。

“你識字……有膽……今天……殺了好幾個……”老耿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帶好他們……別……別讓咱們什……沒了……”

他的手垂下來。

眼睛還睜著,望著灰白的天空。

嬴駟跪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溫熱的木牌。木牌上的血慢慢凝固,變成暗褐色。他肩膀的傷口在疼,大腿在疼,臉頰的劃傷在疼,但所有這些疼加起來,都不及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疼。

老耿死了。

那個會踹他屁股、會塞給他麥餅、會教他怎麼握矛的老耿,死了。

為了救他,死了。

遠處傳來號角聲,三長兩短——是集結令。左翼第三什的人過來,看見這場面,沉默地開始收拾戰場。他們把魏軍俘虜捆成一串,把戰死的秦軍屍體搬到一起,用草蓆蓋住臉。

一個第三什的什長走過來,拍拍嬴駟肩膀:“節哀。仗還沒打完。”

嬴駟沒動。

他盯著老耿的臉,盯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三個月前在櫟陽宮,他見過的死人也不少——有觸怒父王被杖斃的宦官,有宮鬥失敗被賜死的嬪妃,有行刺未遂被車裂的刺客。但那些死亡離他很遠,像戲臺上的表演。

老耿的死不一樣。

血是熱的,身體是溫的,呼吸是剛剛才停的。

這個人是為他死的。

“秦庶!”第三什的什長提高聲音,“聽見集結令沒有?帶上你們什還活著的人,跟我走!前面還有魏狗要清!”

嬴駟慢慢站起來。

腿有點軟,但他站穩了。他彎腰,從老耿腰間解下那面坑坑窪窪的盾牌,背在自己背上。盾很沉,上面還有未乾的血。

他轉身,看向還活著的四個士卒。四個人都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悲傷,有恐懼,有茫然,也有一絲期待。

嬴駟舉起那塊木牌。

“丁三營第七什,”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還活著的,報數。”

短暫的沉默。

“一。”

“二。”

“……三。”

“四。”

四個人。

加上他,五個。

“我叫秦庶。”嬴駟看著他們,一個個看過去,“老耿把什長交給我。現在起,我帶著你們。活,一起活。死,一起死。聽明白沒有?”

四個人對視一眼,點頭。

“拿好兵器。”嬴駟把木牌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跟緊我。咱們什,不能散。”

他轉身,朝著號角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

背上的盾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上面老耿的血還沒幹,一滴一滴,落在他走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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