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卯衝進那片相對開闊的窪地時,白馬前蹄突然陷入一個淺坑。他整個人往前一傾,金甲胸口重重撞在馬頸上,撞得眼前發黑。等他穩住身形抬起頭,前面已經看不見秦軍了。
那些“潰逃”的秦軍,像被大地吞沒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有滿地狼藉——歪倒的旗幟,散落的兵器,踩爛的麻袋,灑了一路的粟米。風吹過窪地,捲起塵土和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公子卯勒住馬,環顧四周。窪地三面環山,山脊陡峭,長滿枯死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剛才追殺時沒注意,現在才看清——這地形像個巨大的簸箕,而他的五萬人,正站在簸箕最深處。
“將軍……”副將的聲音在發抖。
公子卯猛地回頭,看向來路。那條蜿蜒的山道,此刻看起來像一條細長的蛇,正在緩緩收緊。更遠處,隘口的方向,煙塵瀰漫——不是行軍揚起的塵,是別的東西。
“後撤!”他嘶吼,聲音尖得變了調,“後撤!全軍後撤!”
命令剛出口,山脊上響起了第一聲鼓。
咚——
沉悶,厚重,像巨獸的心跳。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無數聲鼓從三面山脊同時響起,匯成一片滾雷般的轟鳴。鼓聲裡,黑色的旗幟像雨後蘑菇一樣從山脊線後豎起來,密密麻麻,遮住了半個天空。
每一面旗下,都露出一排排弩機。
破軍弩。
弩臂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弩弦繃緊如滿月,箭槽裡,三稜箭鏃閃著幽藍的寒芒。弩手們半跪在預設的掩體後,眼睛透過標尺,死死盯著谷底那些移動的黑點。
公子卯看見了。
他看見那些弩,那些箭,那些冰冷的眼睛。他也看見了更遠處——幾處更高的山脊上,露出巨大木架的輪廓,長長的拋杆像怪獸的臂膀,緩緩揚起。
投石機。
“結陣!圓陣!快!”他拼命嘶喊,嗓子瞬間啞了。
但來不及了。
山脊最高處,一面紅色令旗猛地揮下。
嗡——
第一聲弩弦振動時,公子卯還沒反應過來那是甚麼聲音。像一千隻巨蜂同時振翅,又像一千張弓弦同時崩斷。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灌滿整個山谷。
然後他看見了箭雨。
不是零星的箭,不是成排的箭,是真正的雨——黑色的箭矢從三面山脊傾瀉而下,劃破空氣帶起的呼嘯聲撕碎了所有其他聲響。箭矢太密了,遮住了晨光,天空暗了一瞬。
第一波箭雨落地。
噗噗噗噗——
箭鏃穿透皮甲的聲音,像暴雨打爛荷葉。魏軍士卒還沒舉起盾牌,就被射成了刺蝟。有人被射穿咽喉,有人被射穿胸膛,有人被射穿大腿釘在地上。武卒的三層甲在破甲箭面前像紙糊的一樣——第一層皮甲瞬間穿透,第二層鐵札崩開甲片,第三層鎖子甲被細長的四稜箭鏃鑽出個洞,箭尖帶著血從背後冒出來。
慘叫聲還沒完全炸開,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然後是第三波,第四波。
秦軍弩手分成三排輪射。第一排放完退後裝填,第二排上前發射,第三排準備。箭雨沒有間隙,一波接一波,像永不停止的潮水。
公子卯被親衛撲下馬,按在一面包鐵大盾後面。箭矢射在盾面上,叮噹亂響,震得他耳朵發麻。他從盾縫往外看,看見他的軍隊正在崩潰。
一個武卒百夫長試圖組織抵抗,舉盾高喊“結陣”。話音未落,三支箭同時射中他——一支穿透面甲縫隙釘進左眼,一支射穿咽喉,一支從肩甲接縫處鑽進去。百夫長仰面倒下,手裡還舉著盾。
弓弩手試圖還擊,但秦軍弩位都在百五十步外的山脊上,魏軍的弓根本夠不到。箭矢飛出去七八十步就無力落下,像可笑的玩笑。
更可怕的東西來了。
公子卯聽見了另一種聲音——沉重的破空聲,像巨石從高處滾落。他抬頭,看見幾十個黑點從最高的山脊上拋起,劃過弧線,砸向谷底。
石彈。
每個都有磨盤大,在空中旋轉著,帶著恐怖的呼嘯。
第一顆石彈砸在武卒方陣中央。
落地瞬間,地面震顫。石彈砸碎了三個武卒——是真的砸碎,三層甲、筋骨血肉,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全成了爛泥。石彈繼續向前滾動,碾出一條血肉通道,沿途撞飛了十幾個人,骨裂聲像枯枝折斷。
第二顆,第三顆……
石彈像天罰,隨機落下,每一顆都帶走幾條甚至十幾條人命。武卒的重甲在石彈面前毫無意義,被砸中的人要麼當場變成肉泥,要麼被撞飛出去,骨頭斷了十幾處,癱在地上吐血。
但這還不是全部。
公子卯看見另一些更小的黑點被丟擲來,在空中劃出更高的弧線。那些是陶罐,罐口封著,罐身粗糙。
陶罐落地,碎裂。
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潑灑出來,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是猛火油。
然後火箭來了。
幾十支綁著浸油麻布的箭矢射向那些潑灑開的黑色液體。
轟——
火焰騰起的瞬間,公子卯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窪地裡已經多了十幾處火海。藍白色的火焰瘋狂燃燒,溫度高得扭曲了空氣。粘了油計程車卒變成人形火把,慘叫著亂跑,撞倒同伴,把火焰傳給別人。有人跳進旁邊的小溪,但油浮在水面繼續燒,燒得更旺。
“將軍!往東衝!衝出去!”親衛隊長嘶吼,臉上全是血,不知是誰的。
公子卯爬起來,翻身上馬。馬已經受驚,前蹄亂刨。他抽出劍,指向來路——那條狹窄的山道。
“衝!往東衝!”
還活著的魏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往東湧。但他們很快發現,來路已經被堵死了。
不是被秦軍堵死的。
是被他們自己丟下的東西堵死的——翻倒的糧車,散亂的輜重,還有剛才逃命時互相踐踏留下的屍體。山道本來就窄,現在更是亂成一團,人擠人,馬撞馬,誰也過不去。
而秦軍的箭雨,正跟著他們移動。
弩手們調整標尺,箭矢追著潰逃的魏軍射。跑得慢的被射倒,跑得快的被前面堵住的人擋住。山道變成了死亡通道,屍體一層層堆起來,血流成溪,順著坡度往下淌。
公子卯在親衛拼死護衛下,勉強衝到山道中段。前面堵死了,幾十輛糧車翻在那裡,車輪交錯,根本過不去。他回頭,看見他的軍隊正在被屠殺。
五萬人,衝進谷裡時陣型拉成三里長蛇。現在蛇頭在窪地被箭雨石彈洗禮,蛇身在山道被堵死挨射,蛇尾還在谷口處,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甚麼。
死亡人數以驚人的速度增加。
一個武卒什長帶著手下十人試圖結小圓陣自保。盾牌剛舉起,五支箭同時射穿盾面,釘進手臂。什長慘叫鬆手,盾牌落下,露出身體的瞬間,十幾支箭把他射成了篩子。
兩個弓弩手躲在一塊岩石後,顫抖著裝箭。石彈落下,岩石崩碎,兩人被飛濺的石塊打得血肉模糊。
三匹受驚的戰馬拖著空鞍亂跑,撞翻了七八個人,最後被箭雨射倒,馬屍壓住一個還在掙扎的傷兵。
公子卯看著這一切,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他想起出徵前,魏王在章華臺對他說:“卯,這一仗打贏了,寡人恢復你的爵位,還給你加封地。”
他想起龐涓在大營裡反覆叮囑:“謹慎,一定要謹慎。秦軍狡猾,地形不熟不要冒進。”
他想起自己剛才在隘口外,看著“潰逃”的秦軍,那種熱血上湧、急於雪恥的衝動。
愚蠢。
太愚蠢了。
“將軍!那邊有緩坡!”一個親衛突然指向北側山脊,“坡上灌木多,秦軍弩位少!咱們從那兒衝上去,殺散弩手,就能開啟缺口!”
公子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確實,北坡相對平緩,植被茂密,能看見的秦軍弩位只有零星幾個。如果能衝上去……
“親衛營!跟我衝!”他咬牙,調轉馬頭。
三百名金甲親衛集結起來,這些都是魏國宗室豢養的死士,裝備最精良,戰力最強。他們舉著包鐵大盾,護著公子卯,向北坡猛衝。
山脊上,秦懷谷放下了望筒。
“公子卯往北坡來了。”他說。
身旁的墨離握緊拳頭:“院長,北坡的弩位只有二十個,擋不住三百重甲親衛。”
“我知道。”秦懷谷轉身,對傳令兵道,“告訴李信,猛火油櫃準備。等公子卯衝到五十步內,放火燒坡。”
“諾!”
命令傳下去時,公子卯已經衝到北坡山腳。
箭矢射來,叮叮噹噹打在親衛的盾牌和重甲上。秦軍在北坡的弩位確實少,箭雨稀疏了很多。公子卯心中燃起希望——衝上去,殺散弩手,就能開啟生路。
“加速!衝上去!”
親衛們嚎叫著往上衝。坡很陡,馬跑不起來,他們下馬步行,舉著盾牌頂著箭雨,一步一步往上爬。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已經能看清秦軍弩手的臉了。那些年輕的面孔,冷靜得可怕,手上的動作一絲不亂,裝填,瞄準,發射。
十步。
公子卯甚至看見了弩手眼中自己的倒影。
就在這時,坡頂突然冒出十幾個古怪的銅櫃。櫃體黃銅鑄造,前端是龍口狀的噴管,幾個秦軍工兵正在奮力壓動側面的木杆。
甚麼東西?
公子卯愣了下。
下一秒,黑色的粘稠液體從龍口噴出,在空中拉成十幾道弧線,灑在親衛衝鋒的路上。液體刺鼻,粘在甲冑上甩不掉。
然後火把扔了下來。
轟——
火焰騰起的瞬間,公子卯被親衛隊長撲倒,滾到一塊岩石後面。熱浪撲面而來,烤得臉上面板髮緊。他抬起頭,看見那三百親衛正在火海里掙扎。
猛火油燒出的火是藍白色的,溫度極高。粘了油的甲冑成了烤爐,裡面的親衛慘叫著撕扯甲冑,但甲片被燒得滾燙,手一碰就燙掉皮。有人在地上打滾,有人往坡下跑,但跑了幾步就倒下,蜷縮成焦黑的團。
三百親衛,不到二十息時間,全沒了。
公子梧癱在岩石後,金甲被烤得燙人。他透過火焰,看見坡頂那些銅櫃後面,站著一個穿灰色布衣的人。那人也在看他,眼神平靜,像在看一隻掉進陷阱的野獸。
“將軍!將軍!”還活著的幾個親衛爬過來,臉上全是黑灰,“往南!南坡更陡,但秦軍可能想不到!”
公子卯機械地站起來。
南坡確實更陡,幾乎是峭壁。但此刻沒有選擇,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走……”
他們貼著山腳,在箭矢的間隙裡向南移動。身後,窪地裡的屠殺還在繼續。箭雨沒有停,石彈還在砸,火焰還在燒。五萬魏軍,現在還能站著的,已經不到三萬。
而且這個數字,正在飛快減少。
公子卯不敢回頭看。他聽著那些慘叫,那些哀嚎,那些骨肉碎裂的聲音。這些聲音會跟著他一輩子,他知道。
如果能活著出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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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外,龐涓終於聽到了谷裡傳來的聲音。
不是普通的戰鬥聲,是某種更可怕的聲音——密集到恐怖的弩弦振動,巨石落地的悶響,火焰燃燒的爆裂,還有……成千上萬人同時慘叫的哀嚎。
那聲音順著山風飄出來,聽得人毛骨悚然。
“強攻!給我強攻進去!”龐涓嘶吼,眼睛赤紅。
龍賈帶著一萬武卒,正在猛攻關隘。但隘口太窄了,秦軍在那裡壘起了三重石牆,牆後是密密麻麻的弩手。武卒每次衝鋒,都被箭雨射回來,屍體在隘口前堆成了小山。
“將軍!衝不進去!”龍賈滿身是血退回來,“秦軍弩箭太密,地形太窄,咱們的人施展不開!”
“那就用投石機!把石牆砸開!”
“投石機……運不過來。路太窄,車過不來。”
龐涓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血順著指縫流出來。他看著那道狹窄的隘口,聽著裡面傳來的屠殺聲,第一次感到無力。
二十萬大軍,被一道隘口擋在外面。
而裡面,五萬人正在被一點點碾碎。
“再衝!”他拔出劍,“我親自帶隊!今天就是死,也要衝進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來不及了。
谷裡的慘叫聲,正在漸漸變弱。
不是戰鬥結束了。
是人死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