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了。
清晨的山地蒙著一層薄薄的白,枯草尖掛著冰晶,踩上去咔嚓作響。
魏軍士卒呵出的白氣在眼前凝結,又迅速被西北風吹散。
他們的步伐比一個月前慢了許多,三層重甲壓在肩上,每一步都像在泥沼裡跋涉。
龐涓騎在馬上,看著隊伍緩慢地透過前方的隘口。
隘口窄得很,兩側峭壁幾乎合攏,只留下容三馬並行的通道。
他的前鋒部隊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全部透過——這若是在開闊地,半個時辰就夠了。
“將軍,此地險要,需防埋伏。”龍賈策馬上前,壓低聲音。
龐涓沒應聲。他抬起頭,目光沿著峭壁向上爬。崖壁陡峭,佈滿風化的裂縫和枯藤,幾處突出的岩石上積著未化的雪。這種地形,藏幾百弩手綽綽有餘。
但他看了許久,沒看見人影,沒看見反光,連鳥雀都安靜得異常。
“斥候回來了嗎?”他問。
“回來三隊,都說前方十里內無敵蹤。只有……”龍賈猶豫了下,“只有些奇怪的痕跡。”
“甚麼痕跡?”
“像是拖拽重物的車轍,但很淺,而且斷斷續續。還有挖土的痕跡,但土被重新鋪平,撒了枯葉。斥候隊長說,像是有人刻意遮掩甚麼。”
龐涓眯起眼睛。
遮掩。
秦軍在這片山地活動了三個月,留下痕跡正常,遮掩痕跡也正常。但為甚麼要遮掩拖拽重物的車轍?甚麼東西需要拖拽,又需要掩蓋?
投石機?弩車?還是別的甚麼?
“地圖。”他伸手。
親衛展開羊皮地圖。龐涓的手指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向西劃,劃過這片叫雕陰山的區域。地圖很粗略,只標註了主要山勢和河流,細節全無。但能看出,雕陰山北麓有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三面環山,只有東邊這個狹窄的入口。
典型的口袋地形。
“如果我是章蟜,”龐涓低聲說,“我會在這裡設伏。”
龍賈臉色一變:“那咱們繞路?”
“繞不了。”龐涓搖頭,“你看南北兩翼。北邊是懸崖,南邊是沼澤,只有這條路能走大軍。他們早算準了。”
“那……”
“那就進去。”龐涓合上地圖,“但不是現在。”
他調轉馬頭,對傳令兵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後退五里紮營。再派三隊精銳斥候,我要知道這片山裡每一寸土地的情況——哪裡有水源,哪裡能藏兵,哪裡能設伏。”
“將軍,退兵會損士氣……”
“損士氣,總比損性命強。”龐涓聲音很冷,“告訴士卒,我們不是退,是換個地方紮營休整。讓他們吃頓熱飯,睡個好覺。仗還長,不急這一兩天。”
命令傳下去,魏軍開始緩慢後撤。
士卒們雖然不解,但能休息總是好的。連續一個多月的山地行軍,每天提心吊膽防冷箭,夜裡睡不踏實怕襲營,鐵打的人也熬不住。聽說能紮營休息,不少人鬆了口氣。
龐涓駐馬隘口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寂靜的山谷。
夕陽西下,山谷裡光影斑駁,像巨獸張開的嘴。
他調轉馬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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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雕陰山北麓谷地西側山脊。
秦懷谷趴在一塊風化的巨石後面,透過石縫看著魏軍如潮水般退去。距離太遠,看不清人臉,只能看見黑壓壓的隊伍緩緩蠕動,最後消失在隘口另一側。
“退了。”他輕聲說。
章蟜蹲在他身邊,手裡拿著銅製瞭望筒:“龐涓比我想的還能忍。”
“他能忍,但他的兵不能。”秦懷谷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二十萬人,每天人吃馬嚼,士氣一天比一天低。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兩人沿著山脊向谷地深處走。
雕陰山北麓這片谷地,是秦懷谷三個月前就選定的決戰地點。東西長約八里,南北寬約三里,地勢西高東低,整體像個傾斜的簸箕。東邊入口狹窄如瓶頸,西側和南北兩側是連綿的山脊,山勢陡峭,但有幾處緩坡可以上下。
最重要的是,谷地內部地形複雜。
不是平坦的戰場,而是起伏的丘陵、交錯的溝壑、散落的亂石堆。有些溝壑深達丈餘,有些丘陵落差數丈,其間還生長著大片枯死的灌木叢。這種地形,大軍陣型根本展不開,武卒的三層甲在這裡反而是累贅。
但適合弩手。
秦懷谷走到一處隱蔽的工事前。那是在山脊向陽面挖出的半地下掩體,頂部用原木支撐,鋪上土層,種了枯草做偽裝。掩體開口朝向谷地,裡面空間不大,但足夠容納十名弩手和他們的裝備。
墨離從掩體裡鑽出來,滿臉塵灰。
“院長,北坡三十七個弩位全部完工。每個弩位備箭三百支,乾糧清水夠用三天。通風口也按您說的,開在背風側,用彎曲的竹管導氣,外面看不出。”
秦懷谷彎腰鑽進掩體。
裡面光線昏暗,但很乾燥。牆壁用木樁加固,地面鋪了乾草。正對著谷地的開口約三尺寬,用活動的木柵遮擋,作戰時可以快速撤下。弩手們可以從這裡俯視大半個谷地,射程覆蓋從入口到中段的區域。
“試射過嗎?”他問。
“試了。”墨離指向掩體一角,那裡用木炭畫著幾道標尺,“從這兒到谷底二百二十步,到中段丘陵一百五十步,到入口處三百步。弩箭的落點和拋物線都測好了,每個弩位都有對應的標尺。”
秦懷谷點點頭,走出掩體。
夕陽把整個谷地染成暗金色。從這處山脊望下去,能看見谷地裡那些看似自然的起伏,實際上大部分都被改造過——有些溝壑被挖得更深更陡,有些亂石堆被重新佈置成掩體,有些緩坡上埋了削尖的木樁,上面蓋著浮土和枯草。
更遠處,谷地西側盡頭,墨家的工匠們正在組裝最後幾架投石機。
那不是傳統的牽引式投石機,是配重式的。高大的木架,長長的拋杆,尾端的配重箱裡裝滿了石塊。拋杆頂端是個鐵製的網兜,可以裝載石彈或者……別的甚麼東西。
“毒煙球準備好了?”秦懷谷問。
“準備了五百枚。”墨離壓低聲音,“按您的吩咐,硫磺、硝石、狼毒、烏頭,還有天工院新配的幾種藥粉。點燃後能持續燃燒一刻鐘,煙霧嗆人,三十步內睜不開眼。”
“試過嗎?”
“在深山無人處試過三次。”墨離臉上閃過一絲不忍,“找了幾頭野豬……吸了煙後,眼睛充血,口吐白沫,亂撞亂跑。效果……很好。”
秦懷谷沉默了一會兒。
“戰爭就是這樣。”他最終說,“你不狠,死的就是你的人。”
墨離低頭:“老朽明白。”
天色漸暗,山風更緊了。秦懷谷沿著山脊繼續走,章蟜默默跟在後面。他們經過一個個隱蔽的弩位,經過偽裝成岩石的觀察哨,經過儲存箭矢和物資的洞穴。整個雕陰山北麓,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壘。
三萬秦軍主力,在過去的十天裡,像水滴滲進沙地一樣,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預設陣地。弩手上山,重步營藏進溝壑,輕騎隊分散在南北兩翼的山林裡。所有人白天隱蔽,晚上才敢生火做飯,炊煙要用特製的煙囪導到地下,散開後才敢冒出地面。
“龐涓至少需要兩天時間偵察。”章蟜打破沉默,“等他把這片山地摸清楚,咱們的工事也全部完成了。”
“他不會全摸清楚的。”秦懷谷停下腳步,指向谷地南側一片看似平緩的坡地,“那裡,我們埋了甚麼?”
章蟜看了看:“絆馬索?陷坑?”
“是猛火油。”秦懷谷說,“三百罐,埋在淺層土裡,罐口連著浸油的麻繩。等魏軍進來,從山脊射火箭下去,點燃麻繩,火會順著麻繩燒到罐口,引燃罐裡的油。那片坡地……會變成火海。”
章蟜吸了口冷氣。
“還有那裡。”秦懷谷又指向谷地中段一處寬闊的窪地,“看著像天然的水塘,對吧?我們連夜把水排幹了,底下鋪了乾柴和硫磺。等魏軍經過時,從兩側山脊推下滾石,堵住退路,然後射火箭下去。”
他頓了頓。
“我要讓龐涓的武卒,在這片谷地裡,一點一點被燒光,被燻死,被射成刺蝟。”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
章蟜看著他。這個從天工院來的院長,平時總是穿著樸素的布衣,說話溫和,像個學者。但此刻站在暮色裡,眼裡映著最後的夕陽,卻像一尊冰冷的殺神。
“將軍是不是覺得我太狠?”秦懷谷忽然問。
章蟜搖頭:“戰爭本來就是你死我活。魏軍渡河時屠我邊民,也沒手軟。”
“是啊。”秦懷谷望向東邊,隘口的方向,“所以這一仗,咱們必須贏。贏了,秦國就能站起來,變法就能繼續,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輸了……就甚麼都沒了。”
他轉身下山。
“回去吧。龐涓不會等太久,最多三天,他一定會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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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魏軍大營裡,龐涓還沒睡。
他坐在中軍帳裡,面前攤著斥候剛剛送回的偵察圖。羊皮紙上用炭筆畫著粗略的地形——哪裡是山脊,哪裡是溝壑,哪裡是緩坡。斥候們很盡力,但這片山地太大了,一天時間,只摸清了外圍。
“將軍,要不要再等一天?”龍賈問,“等把裡面徹底摸清……”
“來不及了。”龐涓搖頭,“糧草只夠十天。十天之內,我們必須找到秦軍主力決戰。雕陰山是必經之路,不管裡面有甚麼,都得走。”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谷地。
“不過……我們可以換種走法。”
“換種走法?”
“不分兵,不冒進。”龐涓的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粗線,“全軍結成一個巨大的方陣,重甲在外,弓弩在內,糧車居中。像一隻鐵刺蝟,慢慢滾進去。秦軍要伏擊,就必須衝出來打。只要他們敢衝出來……”
他眼中閃過寒光。
“武卒的矛,就會讓他們知道甚麼叫天下第一步兵。”
龍賈眼睛亮了:“將軍高明!這樣咱們就不用擔心地形了。任他溝壑丘陵,咱們就踏平過去!”
“傳令下去。”龐涓起身,“明日休整一天,讓士卒吃飽睡足。後天清晨,進軍雕陰山。”
“諾!”
龍賈退下。
龐涓獨自站在帳中,看著跳動的燭火。帳外傳來士卒的鼾聲,遠處有戰馬噴鼻的聲響,更遠的地方,是雕陰山沉默的輪廓。
他想起出徵前,魏王拉著他的手說:“龐涓,此戰若勝,你就是魏國的吳起。”
吳起。
那個練出武卒、戰無不勝的軍神。
龐涓握緊拳頭。
他會贏的。
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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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雕陰山北麓。
嬴駟趴在弩位裡,看著山下的谷地。月光很淡,谷地裡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見大概的輪廓。狗娃睡在他旁邊,蜷著身子,小聲打著呼嚕。
他們這個弩位有十個人,都是丁三營的老熟人。大牛、老耿、黑夫……大家擠在狹窄的空間裡,靠著牆壁,抱著弩,試圖在決戰前多睡一會兒。
但沒人睡得著。
“秦庶。”大牛在黑暗裡低聲問,“你說,咱們能活著回去嗎?”
嬴駟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最終說,“但就算死,也得拉幾個魏狗墊背。”
“對!”狗娃忽然醒了,揉著眼睛,“我算了,我這三個月,射殺了兩個魏軍斥候。要是明天能再殺三個,就夠換五畝地了。回去給我爹,他準高興。”
老耿笑了:“你小子就惦記著地。”
“那當然。”狗娃理直氣壯,“有了地,就能娶媳婦,生娃,娃長大了也當兵,保衛秦國。”
眾人都笑了,笑聲很輕,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嬴駟聽著,心裡那點恐懼漸漸淡了。他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躲在茅屋裡怨天尤人,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現在,和這些人擠在一起,等著明天的生死之戰,反而覺得踏實。
原來活著,不一定要錦衣玉食,不一定要前呼後擁。
也可以是這樣——和一群人並肩站著,為了同一個地方,拼命。
“睡吧。”黑夫最後說,“養足精神,明天……有得打。”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嬴駟閉上眼睛。
山風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淒厲,悠長。
他知道,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後,這片山谷,將變成修羅場。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在這裡。
他的國,他的家,他新認識的這些兄弟,都在這裡。
那就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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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魚肚白。
雕陰山北麓谷地,靜得可怕。
山脊上的弩手們睜大眼睛,盯著東邊的隘口。溝壑裡的重步營握緊長矛,呼吸放得很輕。輕騎隊在山林裡給戰馬喂最後一把豆料,檢查馬刀和弩箭。
秦懷谷站在最高的觀察哨裡,手裡拿著瞭望筒。
章蟜站在他身邊,手按在劍柄上。
墨離在山下最後檢查那些埋藏的猛火油罐,手指拂過罐口的麻繩,確認乾燥。
所有人都在等。
等魏軍進來。
等那隻鐵刺蝟,滾進這張精心編織的巨網。
晨光漸漸明亮。
隘口那頭,傳來了隱約的號角聲。
然後,是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
來了。
秦懷谷放下了望筒,深吸一口氣。
網,已經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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