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百人隊的探騎送回的訊息——夜襲魏軍邊亭“狼煙堡”,斬首二十七級,奪弓弩十二具,焚糧倉一座。
秦軍三人輕傷。
戰報送到贏虔手中時,上將軍正在校場看連發弩騎兵訓練。他展開竹簡,只掃一眼,嘴角就繃緊了。
“何時的事?”
“三日前,子時。”送信的軍士臉上還帶著風霜,“帶隊的百夫長黑翼,用連發弩夜襲。魏軍守堡的三十人,還沒摸到兵器就被射倒大半。”
贏虔收起竹簡:“黑翼現在何處?”
“還在河西遊弋,伺機再動。”
“讓他回來。”贏虔說,“見好就收。魏國不是傻子,吃一次虧,就會警覺。”
軍士領命而去。贏虔轉身看向校場,那一百連發弩騎兵正在演練馬上換匣。動作還有些生疏,但比半月前快了不止一籌。
他走到場邊,對訓練的蒙說:“停。所有人,卸弩檢視。”
騎兵們勒馬停下,解下連發弩。贏虔隨機抽查幾張,弩身乾淨,機括靈活,箭匣卡榫無磨損。他點頭:“保養得不錯。但真要上陣,這還不夠。”
他走到一個年輕騎兵面前:“你,說說連發弩夜襲,最要緊是甚麼?”
年輕騎兵挺胸:“靜!上弦聲要小,馬蹄要裹布,箭矢不能有反光。”
“還有呢?”
“速!三匣射空,不過三十息。三十息內,魏軍反應不過來。”
贏虔看向其他人:“都聽見了?夜襲不是擺開陣仗對射,是狼咬羊,一口見血,扭頭就走。黑翼這次得手,就是佔了‘靜’和‘速’。你們練,也要練這個。”
騎兵們肅然應諾。
贏虔離開校場,徑直入宮。戰報需要呈給國君,更重要的是——這次試探的結果,將決定接下來河西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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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河西狼煙堡的廢墟還在冒煙。
魏軍戍主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胸口插著三支弩箭。箭矢入體極深,尾羽還在輕微顫動。堡內橫七豎八倒著二十多具屍體,大多是要害中箭,一擊斃命。
趕來增援的魏軍都尉站在堡門前,臉色鐵青。他彎腰拔出一支箭,箭桿比魏軍制式弩箭粗,三稜鏃帶倒刺,工藝精湛。更關鍵的是——箭桿上刻著字,很小,但清晰:秦·天工院制·甲字十七號。
“天工院……”都尉喃喃。他聽過這個名字,據說秦國的連發弩、新式甲冑都出自那裡。但親眼見到這箭,感覺還是不同。
“都尉,”副將過來,“查清了。秦軍約百人,子時突入。先射殺哨崗,破門,堡內守軍還沒集結就被射倒大半。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
“一刻鐘?”都尉咬牙,“三十守軍,連一刻鐘都撐不住?”
“秦軍弩箭太密。”副將聲音發乾,“倖存的傷兵說,箭像下雨,根本抬不起頭。而且……秦軍用的弩,能連發,射速比我們快一倍不止。”
都尉握緊箭桿,木刺扎進掌心。他把箭遞給副將:“快馬送回安邑,呈給上將軍。秦國……有新東西了。”
當天午後,這支箭就擺在魏國上將軍龐涓的案頭。
龐涓沒碰箭,只盯著看。他四十許人,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如鷹。案旁站著河西主將公子卬——魏惠王的弟弟,封君河西,但常年住在安邑享樂,軍務多委於副將。
“秦弩能連發?”龐涓開口,聲音冷硬。
“逃回來計程車卒是這麼說。”公子卬擦了擦額角的汗,“還說秦軍甲冑怪異,不是整片札甲,是小甲片編成,箭難射透。”
龐涓起身,走到牆邊地圖前。河西地形圖上,狼煙堡只是個小點,但它的失陷,意味著秦軍的觸角已經伸過邊境線。
“秦國變法幾年了?”他忽然問。
“五年……或許六年。”公子卬答,“自衛鞅入秦,秦君委以國政,這些年確實有些起色。但沒想到……”
“沒想到軍械精進至此。”龐涓接話。他轉身,“君上知道了嗎?”
“已報入宮,但……”公子卬欲言又止。
“但君上正在飲宴,沒空看軍報?”龐涓語氣帶著嘲諷。
公子卬臉漲紅,沒敢接話。
龐涓走回案前,拿起那支箭。“天工院……秦國的工匠,甚麼時候有這本事了?”他頓了頓,“聽說秦國近年多了個‘秦先生’,墨家鉅子公輸嶽都投在他門下。這箭,八成出自他手。”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增兵。”龐涓斬釘截鐵,“河西現有三萬守軍,不夠。秦國若真敢大舉來犯,至少要五萬,才能守住各城各堡。”
公子卬猶豫:“調兵需君上下令。而且……國中糧秣,支撐五萬大軍常駐河西,恐怕……”
“恐怕你的封邑要多出糧?”龐涓眼神銳利,“公子,秦國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今日丟一亭,明日就可能丟一城。等河西全丟,你我在君上面前,還有立足之地麼?”
公子卬不說話了。他貪安享樂,但更怕失勢。龐涓這話戳中了痛處。
“我去見君上。”龐涓抓起箭,“你立刻回河西,整頓防務。秦軍再來,務必拖住,探清虛實。”
“諾。”
龐涓出府時,天色已晚。他沒有乘車,騎馬直奔王宮。宮門前,正遇見丞相惠施的車駕。惠施見他行色匆匆,下車問:“上將軍何事緊急?”
龐涓亮出箭:“秦軍襲我邊亭,這是他們用的箭。”
惠施接過,就著宮燈細看。他是文臣,不懂兵事,但這箭的工藝,連他都看出不凡。“秦國……真強了?”
“強不強,打一場才知道。”龐涓收箭,“但不能再放任了。丞相,朝會上,請你務必支援增兵河西。”
惠施沉吟:“增兵易,糧秣難。今歲魏國收成平平,若調大軍,恐民有怨言。”
“民怨比亡國強?”龐涓冷笑,“丞相,你是明白人。秦國變法圖強,矛頭對準的就是河西。今日不防,明日悔之晚矣。”
惠施嘆了口氣:“我會盡力。但君上那裡……”
“我去說。”龐涓大步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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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王宮,偏殿。
魏惠王正在聽樂,案上擺著美酒鮮果,殿下舞姬輕紗曼舞。見龐涓進來,他揮了揮手,樂舞暫停。
“上將軍來得正好,陪寡人飲一杯。”
龐涓沒坐,單膝跪地:“君上,秦軍襲我河西狼煙堡,斬我士卒,焚我糧倉。此乃挑釁,不可不察。”
“狼煙堡?”魏惠王想了想,“那個小土堡?丟了就丟了,奪回來便是。”
“奪回來容易,但秦軍用的新弩新甲,工藝遠超我國。”龐涓呈上箭,“請君上過目。”
內侍接過箭,遞給魏惠王。魏惠王隨便看了看,丟在案上:“一支箭而已,能說明甚麼?秦國窮鄉僻壤,還能造出神兵利器不成?”
“君上,”龐涓抬頭,“秦國近年變法,農事大興,軍械革新。臣探知,秦軍已列裝連發弩,射速倍於我軍。甲冑輕便堅固,箭矢難透。若再放任,河西危矣。”
魏惠王皺了皺眉,終於正色:“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增兵河西,至少兩萬。”龐涓說,“同時遣使責問秦國,為何無故犯境。若秦國態度強硬,則備戰;若服軟,則施壓,令其賠償。”
“增兵兩萬……”魏惠王捻鬚,“糧秣從何而來?”
“可從大梁、睢陽調撥。”龐涓早有盤算,“另可令河西封君出部分糧草——公子卬坐享封邑,也該為國出力。”
魏惠王沉吟。他貪圖享樂,但並非蠢人。秦國近年變化,他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敢動手。
“準。”他最終說,“增兵兩萬,由你調配。但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啟大戰。魏國強盛,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
“臣明白。”龐涓叩首。
魏惠王又補了一句:“責問秦國的使臣……讓公孫衍去吧。他善辯,能探虛實。”
“諾。”
龐涓退下。殿內樂聲再起,但魏惠王已沒了興致。他拿起案上那支箭,手指撫過刻字。
“天工院……”他喃喃,“秦人還真弄出些名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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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魏國使臣公孫衍的車隊出安邑,西行赴秦。
與此同時,河西前線,黑翼帶著他的百人隊回來了。他們在邊境遊弋七日,又襲了魏軍兩個哨卡,斬首累計五十一級。自身僅五人輕傷。
贏虔在軍營接見他們。黑翼卸甲時,魚鱗甲上只有幾處淺痕——都是流矢擦過。他呈上繳獲的魏軍腰牌、令旗,還有幾件完好的魏軍皮甲。
“魏軍反應如何?”贏虔問。
“第一次懵,第二次就開始設防了。”黑翼說,“第三個哨卡,我們差點被伏擊。魏軍學乖了,暗處布弩手,等我們靠近才放箭。幸虧連發弩射速快,壓住了他們。”
贏虔檢查繳獲的皮甲。魏軍制式,雙層牛皮,鑲銅片。他抽出秦鋼劍試砍,一劍破開,斷口整齊。
“你們的甲,可有被魏弩射透?”
“有。”黑翼指著自己左肩一處凹痕,“三十步內,魏軍強弩正面射中,透了一層甲片,但被第二層卡住。若是舊甲,這一箭就穿胸了。”
贏虔點頭,讓人記下。這些實戰資料,比任何演練都有價值。
“下去休整。”他說,“記功。斬首五十一,按新軍功制,你夠升五百主了。”
黑翼咧嘴笑,但很快斂去:“上將軍,魏軍吃了虧,必會報復。咱們……”
“知道。”贏虔打斷,“所以要更快。你休整三日,然後帶人去西線——那邊魏軍守備弱,再探虛實。”
“諾!”
黑翼退下後,贏虔召來蒙:“魏國增兵的訊息,確認了嗎?”
“確認了。”蒙說,“墨家的商隊從安邑傳回訊息,龐涓調大梁、睢陽駐軍兩萬,三日後開赴河西。領兵的是龐涓副將,龍賈。”
“龍賈……”贏虔手指敲擊案面,“老將了,謹慎,但不善奇襲。他來,魏軍是想穩守。”
“那我們……”
“繼續試探。”贏虔說,“但要換法子。夜襲他們有了防備,就改成白日騷擾——小股騎兵,遠距離用連發弩射幾輪就走。不圖斬首,圖疲敵。”
矇眼睛一亮:“疲兵之計?”
“對。”贏虔走到地圖前,“魏軍增兵,糧秣壓力就大。我們不斷騷擾,讓他們睡不好,吃不安。等他們疲了,躁了,再找機會狠咬一口。”
他頓了頓:“還有,讓天工院再送一批箭矢來。連發弩耗箭快,不能斷供。”
“明白。”
蒙退下後,贏虔獨坐帳中。帳外秋風呼嘯,吹得帳布啪啪作響。
他想起秦懷谷說過的話:新軍初成,需實戰淬火。
現在火點著了。不大,但夠燙。
魏國感到疼了,才會真正重視。重視了,才會把更多力量壓到河西。
而秦國要的,就是把魏國的主力,牢牢吸在河西。
吸得越久,秦國準備的時間就越足。
贏虔起身,走出大帳。
夜色裡,軍營篝火點點,巡邏士卒的腳步聲整齊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