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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內部雜音,保守派發難

2026-02-09 作者:土豆就是我的命

天工院的日頭,一天比一天烈。

渭水畔的這片工地,在夏日的炙烤下蒸騰著熱浪。冶煉爐的火光晝夜不熄,鍛造臺的叮噹聲從清晨響到深夜,木工坊的刨花堆積如山,藥圃裡的青苗一天一個樣。

表面看去,一切都在迅猛推進。

器械坊已打造出第一批新式農具——一種改良的曲轅犁,犁頭包了鐵,犁身輕了三成,卻更結實耐用。公輸嶽親自下田試驗,一頭牛拉起來輕快,翻土深度卻增加了兩寸。

營造司在南岸築起第一段堤壩,用了新設計的“夯土版築法”。層層夯實的土牆,中間夾著竹筋,外面抹上石灰砂漿,比起傳統的土堤堅固數倍。

醫藥館的蘇芷帶著弟子們,將墨家歷代積累的醫方整理成冊,已編出《外傷急救》、《常見疫病》、《草藥圖鑑》三卷。同時開始試製幾種特效藥散,專治刀劍傷和傷寒熱症。

格物堂最安靜,卻也最忙碌。墨離帶著十幾名年輕弟子,日夜做著各種看似古怪的實驗:測試不同木材的承重,測量水流衝擊力,記錄不同土壤的滲水速度,甚至觀察螞蟻搬家的路線。

秦懷谷每日在各處巡視。他話不多,只是看,偶爾問幾句。但天工院裡所有人都知道,這位院正的眼睛,毒得很。

那日,他路過器械坊的冶鐵爐,只看了一眼爐火顏色,便叫停。

“炭有問題。”

管爐的弟子一愣,連忙檢視。果然,這批木炭燒製時火候不足,雜質多,影響了爐溫。換炭後,鐵水質量立刻提升。

又一回,營造司在建醫藥館的病房。秦懷谷看了圖紙,搖頭。

“窗戶太小,通風不足。病人聚集,易生疫氣。”

負責的孟寬有些為難:“先生,按規制……”

“規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秦懷谷提筆在圖紙上修改,將窗戶擴大一倍,並加了可調節的格柵,“治病救人,通風透氣比規制重要。”

這些細微處的洞察,讓墨家弟子們愈發敬畏。但與此同時,天工院裡也漸漸泛起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

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語。

“這般日夜趕工,比在總院累多了……”

“秦法嚴苛,稍有不慎便要受罰,哪有墨家自在?”

“那些圖紙技藝,本是墨家數百年積累,如今要公開給秦國各地工坊……唉。”

這些話,多在飯堂、工棚、夜歇時悄悄流傳。說的人壓低聲音,聽的人點頭嘆氣。

秦懷谷聽到了風聲,卻不急於動作。他只是讓墨離暗中留意,哪些人說得最多,哪些人聽得最入神。

墨離這一個月變化很大。原本的遊俠鋒芒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觀察力。他很快理出了一份名單。

“說得最多的,是器械坊的弟子,尤其從‘鄧陵堂’來的那幾個。”墨離在格物堂的密室裡彙報,聲音很輕,“聽得最入神的,是營造司那邊,大多是韓長老一系的弟子。”

秦懷谷看著名單,指尖在幾個名字上輕輕敲擊。

鄧陵堂。墨家內部一個特殊的存在。

墨家自墨子之後,分為三派: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鄧陵氏之墨。相里氏守總院,相夫氏重遊俠,鄧陵氏則最重傳統,嚴守祖訓,反對任何變革。

非攻谷的鄧陵堂,便是這一派的據點。堂主鄧陵子,年逾六旬,是墨家現存輩分最高的長老之一,連腹藁鉅子都要禮讓三分。這次墨家入秦,鄧陵堂本不願派人,是腹藁親自勸說,才勉強派出二十餘名弟子。

“鄧陵子本人未來?”秦懷谷問。

“沒有。”墨離搖頭,“來的都是他的徒子徒孫。為首的叫鄧陵固,三十七八歲,是鄧陵子的侄孫,也是鄧陵堂年輕一輩的佼佼者。”

秦懷谷記得這個人。鄧陵固,黝黑精瘦,話不多,手藝卻極好。在器械坊負責打造弩機,經他手除錯的蹶張弩,精度能提高一成。

“除了抱怨,還有甚麼動作?”

“消極怠工。”墨離壓低聲音,“鄧陵固帶的那個小組,每日完成定額便停工,絕不超額。別人改良農具,他們只按老樣式打造。別人試驗新爐,他們守著舊爐不動。”

秦懷谷沉吟片刻:“圖紙呢?可有人動圖紙?”

“有。”墨離眼中閃過冷光,“三日前,格物堂丟了一張‘水車聯動圖’。雖不是核心機密,但畢竟是新設計的圖紙。我暗中查了,那日最後離開格物堂的,是鄧陵固的一個師弟。”

“圖紙找到了嗎?”

“沒有。”墨離搖頭,“但昨日,營造司的孟寬告訴我,他在渭水上游的一處私人莊園外,看到了類似的水車架設。”

秦懷谷眼睛微微眯起:“那座莊園是誰的?”

“杜摯。”墨離吐出兩個字。

杜摯。秦國老世族,甘龍的黨羽,變法最激烈的反對者之一。

秦懷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好得很。手伸得真長。”

“先生,”墨離有些著急,“要不要我……”

“不急。”秦懷谷擺手,“讓他們動。你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尤其是鄧陵固——看他接下來要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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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天工院表面依舊熱火朝天,暗地裡的暗流卻越發洶湧。

鄧陵固的小組越來越明目張膽。他們打造農具,故意將犁頭角度調偏,翻土效果大減;他們除錯弩機,悄悄鬆動機括螺絲,導致精度下降;他們甚至在新築的堤壩土料裡,摻入過多的沙土,影響堅固。

這些動作都很隱蔽,若非秦懷谷早有防備,很難察覺。

更糟的是,這些行為像瘟疫一樣開始傳染。一些原本中立的弟子,見鄧陵固等人如此行事卻無人管束,也漸漸有了樣學樣。天工院的效率,在達到一個高峰後,開始緩慢下滑。

公輸嶽最先察覺不對勁。

那日傍晚,他拿著本月器械坊的產量報表,眉頭緊鎖,找到秦懷谷。

“先生,這個月的農具產量,比上月少了三成。弩機合格率,從九成降到七成。”他將報表攤在桌上,“我問過各小組,都說用料不足、人手不夠——可原料供應從未短缺,人手也未曾減少。”

秦懷谷掃了一眼報表,平靜道:“公輸兄以為呢?”

公輸嶽沉默片刻,壓低聲音:“有人在故意拖慢進度。”

“誰?”

“鄧陵固那一組,問題最大。”公輸嶽咬牙,“但我沒有證據。他們每日都完成定額,不多不少。打造的農具弩機,也都符合最低標準——只是遠遠達不到他們應有的水平。”

秦懷谷點頭:“還有呢?”

“營造司那邊,孟寬也跟我訴苦。”公輸嶽繼續道,“堤壩工程進度慢了,土料消耗卻增加了。他懷疑有人在土料裡做手腳,可查了幾次,都沒抓到現行。”

秦懷谷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夕陽西下,器械坊的爐火已經燃起,映紅了半邊天。

“公輸兄,”他緩緩道,“墨家內部,鄧陵堂一派,向來如何?”

公輸嶽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鄧陵堂……最守舊,最反對變革。這次入秦,他們是迫於鉅子壓力才派人來。鄧陵子本人,據說在總院多次公開反對與秦國合作。”

“那鄧陵固此人,手藝如何?”

“極好。”公輸嶽實話實說,“在年輕一輩裡,能排進前三。他若用心,一天能除錯十具弩機,且具具精良。可現在……一天五具,還常有瑕疵。”

秦懷谷轉身,看著公輸嶽:“若我讓你換掉鄧陵固,如何?”

公輸嶽沉吟:“可以換。但鄧陵堂其他弟子,恐怕會集體鬧事。到時候器械坊大半癱瘓,耽誤的可是大事。”

“那就不換。”秦懷谷微笑,“不僅不換,還要重用。”

“重用?”公輸嶽愕然。

“明日,你宣佈鄧陵固升任器械坊弩機組組長,專責所有弩機的除錯改良。”秦懷谷走到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竹簡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公輸嶽,“這是給他的第一個任務。”

公輸嶽接過竹簡,低頭看去,臉色微變。

竹簡上寫著:研製可連續發射二十矢的連弩,一月為期。

“先生,這……”公輸嶽抬頭,“連弩之術,墨家雖有積累,但二十矢連發,從未有人做成過。鄧陵固雖手藝好,可……”

“就是要他做不成。”秦懷谷平靜道,“做不成,才有話說。”

公輸嶽恍然,眼中閃過精光:“先生是想……”

“去吧。”秦懷谷擺手,“按我說的做。記住,要當眾宣佈,要鄭重其事,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秦懷谷,很看重鄧陵固。”

公輸嶽深吸一口氣,躬身退下。

次日清晨,器械坊全體集合。

公輸嶽當眾宣佈了對鄧陵固的任命,並將那捲竹簡親手交給他。鄧陵固接過竹簡,展開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連續二十矢……”他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公輸師,這……這太難了。”

“難才顯出你的本事。”公輸嶽拍著他的肩膀,聲音洪亮,“院正親自點名,說鄧陵固手藝精湛,必能成此重任。這可是天工院成立以來第一個大專案,做成了,你就是首功!”

周圍弟子們投來羨慕的目光。鄧陵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沒說出來,只是低頭應了聲:“固……必盡力。”

訊息很快傳遍天工院。

有人羨慕鄧陵固得重用,有人疑惑秦懷谷為何偏偏選中他,也有人暗中冷笑——二十矢連弩?做夢吧。

鄧陵固的小組開始忙碌起來。他們翻閱典籍,繪製草圖,試驗各種機括結構。但進展緩慢,十日過去,連個可行的方案都沒拿出來。

這期間,秦懷谷一次都沒過問。他照常巡視各堂,照常指點改良,彷彿忘了這件事。

直到第十五日。

那日午後,墨離匆匆走進格物堂,關上門,壓低聲音:

“先生,鄧陵固昨夜偷偷出了天工院。”

秦懷谷正在整理一份土壤測試記錄,頭也不抬:“去哪了?”

“渭水上游,杜摯的那座莊園。”墨離眼中閃著冷光,“我在外面守了一夜,今早天沒亮他才回來。回來時,懷裡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甚麼東西。”

秦懷谷放下竹簡,抬起頭:“可看清是甚麼?”

“沒看清。”墨離搖頭,“但今早,鄧陵固小組的進度突然加快。他們設計出了一套新的齒輪聯動結構,看起來……真有可能實現二十矢連發。”

秦懷谷笑了。

笑得很冷。

“看來,杜摯府上,藏了高人。”他緩緩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幅天工院佈局圖前,手指點在器械坊的位置,“也是時候,該清一清院子裡的雜草了。”

“先生要動手?”墨離精神一振。

“再等等。”秦懷谷搖頭,“等他們的圖紙畫完,等他們的樣機制成——等他們以為,馬上就要成功了。”

他轉身,看著墨離:

“你去辦件事。找幾個信得過的營造司弟子,在器械坊周圍,尤其是鄧陵固工棚附近,多挖幾條排水溝。”

“排水溝?”墨離不解。

“對。”秦懷谷微笑,“就說夏日多雨,預防內澇。挖深點,挖寬點——最好能藏人。”

墨離眼睛一亮,躬身:“明白!”

他轉身要走,秦懷谷又叫住他:

“還有,讓蘇芷準備些安神的藥茶。過幾日,恐怕有人會睡不著覺了。”

墨離會意,匆匆離去。

秦懷谷重新坐回案前,繼續整理那些土壤記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在他平靜的臉上,映不出半分波瀾。

只有那雙眼睛裡,偶爾閃過冷冽的光。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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