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隴山東麓的向陽坡地露出灰黃的土,溝壑裡還積著殘雪。風吹過來帶著溼冷,捲起枯草和塵土。秦懷谷站在田埂上,腳下泥土鬆軟,一踩一個坑。
黑伯扛著兩把耒耜從村裡走出來,後面跟著個精瘦老漢。
“秦先生,這是老白。”黑伯把耒?遞過來,“村裡種地最在行的。您真要下地?”
秦懷谷接過耒耜。木柄粗糙,耜頭是磨薄的石片,用皮繩綁著。他掂了掂,約莫七八斤重。
“真要下。”他說。
老白打量他,眼神裡有疑慮。這人穿著粗布衣,可站姿、眼神都不像常年幹活的。手上繭子位置不對——那是握劍握出來的,不是握鋤頭。
“地硬。”老白聲音沙啞,“這季麥剛種下,得鬆土保墒。活兒累,先生細皮嫩肉的……”
“試試看。”秦懷谷笑了笑。
三人走進田裡。
這片地約莫三畝,坡地,石頭多。麥苗稀稀拉拉冒出寸許,黃綠色,瘦得很。秦懷谷蹲下身,抓起把土。土質沙,顆粒粗,攥在手裡不成團,一鬆就散。
“這地種多少年了?”
“說不清。”老白也蹲下來,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土坷垃,“我爺爺那輩就在種。越種越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秦懷谷點頭。他雙手握住耒耜,深吸一口氣。
抱丹境的氣血在體內緩緩流轉。不是爆發,是綿長、沉穩的力量從丹田升起,順著脊椎傳到肩臂,再到手腕。他抬起耒耜,對準麥壟間的硬土,插下去。
“嚓——”
石耜破開土層,深入半尺。手腕一擰,一撬,大塊土坷垃翻起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力氣。
老白眼睛瞪大了。
黑伯也愣住。這手法……不像生手。翻土的角度、深度、力度,都恰到好處。既鬆了土,又不傷麥根。
秦懷谷繼續。
第二下,第三下。他沿著麥壟往前走,每一步踏得穩,耒耜起落有節奏。翻開的土塊在身後堆成一條線,整齊得像尺子量過。呼吸平穩,額頭上連汗都沒有。
老白忍不住問:“先生……種過地?”
“小時候幫家裡做過。”秦懷谷說。這話半真半假——記憶裡,郭靖在蒙古草原放牧、幹活那些經歷,此刻化成本能般的熟練。
他停下手,看向老白:“這耒耜不好用。”
“啊?”
“石片太鈍,入土費力。木柄短,使不上勁。”秦懷谷比劃著,“若換成鐵耜頭,柄加長一尺,同樣的力氣,能翻更深。”
老白苦笑:“鐵?哪用得起。村裡就三把鐵鋤,還是里正家的。咱們用的都是石耜、骨耜,壞了自家磨磨接著用。”
秦懷谷沒說話。他繼續翻土,速度不快,但穩。一壟翻完,又起一壟。日頭漸高,陽光照在背上,有了點暖意。
熒玉從村裡走來,手裡提著陶罐和水碗。她換了身粗布衣裙,頭髮簡單挽起,像個尋常村婦。看見秦懷谷在田裡幹活,她停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喝水。”她把水碗遞過去。
秦懷谷接過,一飲而盡。水是井水,涼,帶點甜。
“你也會這個?”熒玉看著他手裡的耒耜。
“會一點。”秦懷谷把碗還給她,“公主要不要試試?”
熒玉搖頭:“我試過,翻不動。”她頓了頓,“二哥……君上若看見你在這兒翻地,不知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我瘋了。”秦懷谷笑笑,繼續幹活。
老白和黑伯在另一頭翻地。老白動作慢,每翻幾下就要喘口氣。黑伯力氣大些,但手法糙,土塊翻得大小不一。
幹到晌午,日頭正中。
秦懷谷停下,抹了把臉。額頭上終於見了汗,但呼吸依舊平穩。他看看翻過的地——約莫半畝,土坷垃細碎,麥壟整齊。
老白拄著耒榤喘氣,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先生……真行。”
四人坐在田埂上歇息。熒玉從陶罐裡倒出粟米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配著一小碟鹹菜,幾塊黑乎乎的麥餅。
秦懷谷掰了塊麥餅放進嘴裡。粗糲,扎嗓子,帶著麩皮和黴味。他慢慢嚼,嚥下去。
“老白,”他問,“這麥子,畝產多少?”
老白正喝粥,聞言頓了頓:“好年景……一石左右。”
“一石?”秦懷谷算了下。秦制一石約合後世六十公斤。三畝地,一年收成不到兩百公斤糧食。
“差年景呢?”
“七八斗。若遇大旱、蝗災……”老白沒說完,低頭喝粥。
秦懷谷沉默片刻:“怎麼種的?細細說說。”
老白看看黑伯,黑伯點頭。他這才開口,聲音低緩,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開春,地化凍了,用耒耜翻一遍。撒麥種——就用手抓,往地裡揚。沒壟,沒溝,撒到哪算哪。撒完,用樹枝編的耙子拖一遍,蓋蓋土。然後就等。”
“等?”
“等下雨,等出苗,等長高。”老白說,“中間除除草,趕趕鳥。肥……有牲口糞就上點,沒有就算了。咱村三十幾戶,只有五頭牛三匹馬,糞不夠分。”
“澆水呢?”
“澆不了。”老白指向遠處涇水,“河在那邊,地在這邊。挑水?一畝地澆透得幾百擔,誰挑得動?看天吧。”
秦懷谷望向田地。麥苗在風裡搖晃,瘦弱得像隨時會折斷。這就是“縵田法”——廣種薄收,靠天吃飯。原始得近乎野蠻。
“稅呢?”他問。
老白喝粥的動作停了。碗端在半空,許久才放下。
“田租,十抽一。芻稿稅,每頃三石。口賦,十五歲以上每人百二十錢。更賦,不去服徭役的交錢代役,每年三百錢。”他一口氣說完,像背書,“還有算賦、戶賦、獻費……零零總總,一畝地收成,交完稅剩不到四成。”
他掰著手指算:“我家五口人,二十畝薄地。好年景收二十石糧,交租兩石,芻稿稅折糧一石,口賦六百錢——得賣兩石糧才夠。更賦一千五百錢,又得賣五石。剩下十二石糧,五口人吃一年……剛夠不餓死。”
“若遇災年?”秦懷谷聲音很輕。
老白沒說話。他低頭,用粗糙的手指摳著陶碗邊緣。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黑伯嘆了口氣,接過話:“前年大旱,涇水斷流。村裡餓死十七口。我家……賣了個丫頭。”
他說得很平靜。太平靜了,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熒玉手裡的碗晃了晃,粥灑出來些。她死死抿著唇。
秦懷谷看著田裡那些瘦弱的麥苗。風吹過,麥苗伏下去,又掙扎著挺起來。
“賣到哪了?”他問。
“櫟陽,人市。”黑伯說,“換了三石粟。就這三石糧,全家撐到第二年開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丫頭今年該十四了。不知還在不在,是死是活。”
田埂上安靜下來。只有風聲,遠處烏鴉叫,還有老白粗重的呼吸。
許久,秦懷谷站起身。他拍拍手上、衣上的土。
“老白,村裡誰家地種得最好?帶我去看看。”
老白愣了下:“種得最好……都差不多。非要說,村西頭老薑家。他肯下力氣,糞上得足,收成比別人多一二斗。”
“去看看。”
四人往村西走。路上經過幾戶人家,土坯房低矮,牆皮剝落。有孩童光著腳在泥地裡玩,瘦,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看見生人,躲到門後,露出怯生生的眼睛。
老薑家也在坡上。三間土房,圍了個小院。院裡堆著農具,簷下掛著幾串乾菜。老薑正在院裡編筐,五十來歲,佝僂著背,手指關節粗大變形。
見黑伯帶人來,他慌忙起身,手足無措。
秦懷谷沒進屋,直接去看他家的地。地就在屋後,約莫兩畝,整理得整齊些。麥苗稍高稍綠,但依然瘦弱。
“姜伯,你這地怎麼弄的?”秦懷谷蹲下細看。
老薑搓著手,緊張:“就……多上糞。我養了兩隻羊,糞都攢著。開春前撒一遍,翻地時再拌些進去。”
“還有呢?”
“勤除草。草長得快,跟苗爭肥。”老薑指著地壟,“我用樹枝劃了道淺溝,算是攏個行,苗不擠在一堆。”
很簡陋的法子,但比純粹撒播強。
秦懷谷抓起把土聞了聞。有淡淡的糞味,但土質依舊貧瘠。
“試過別的種法嗎?”他問,“比如挖深溝,堆高壟,溝裡種麥?”
老薑茫然:“壟?啥是壟?”
秦懷谷用手在土上比劃:“把地整成一尺高的長條土堆,叫壟。壟之間挖溝,下雨時水聚在溝裡,既能澆灌,又防澇。壟上土厚、松、暖,苗長得壯。”
老薑瞪大眼睛:“那……那得費多少工?一畝地整出壟來,少說得幹十天。”
“但畝產可能翻倍。”
“翻倍?!”老薑聲音拔高,隨即又搖頭,“不成不成。萬一來年收成不好,白費力氣不說,耽誤了農時,全家餓死。”
秦懷谷沒再勸。他理解。對於這些在生死線上掙扎的農人,任何改變都意味著風險。而他們,經不起任何風險。
日頭偏西時,四人往回走。
熒玉一直沉默。快到黑伯家時,她忽然開口:“秦國百姓……都這樣過?”
黑伯苦笑:“公主,這算好的。往北走,隴西那邊,有些地方連麥子都種不活,只能種黍、種蕎麥,收成更差。遇上白災,整村整村地消失。”
“君上知道嗎?”
“知道吧。”黑伯嘆氣,“可知道了又能怎樣?稅輕了,養不起兵;徭役免了,修不了渠;賑災?國庫哪有餘糧。”
秦懷谷走在前面,沒回頭。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投在田埂上。
回到黑伯家院子,熒玉打水洗手。水冰涼,她搓著手,忽然說:“我要回櫟陽。”
秦懷谷看她。
“我要見二哥,把這些話告訴他。”熒玉聲音發緊,“他必須知道,他的百姓過的是甚麼日子。”
“他知道。”秦懷谷說。
“知道還——”
“知道,才發了求賢令。”秦懷谷打斷她,“知道秦國再不變,不用等列國來攻,自己就先餓死了。”
他洗了手,用布巾擦乾:“但你回去說,不如讓他自己來看。”
熒玉愣住。
“找個時機,請他來一趟。”秦懷谷望向遠處田野,“讓他看看這地,這苗,聽聽老白、黑伯、老薑的話。比你在宮裡說一百遍都管用。”
“可二哥他……”
“他會來的。”秦懷谷說,“若連這點苦都不肯吃,他也不配發那道求賢令。”
當晚,秦懷谷坐在油燈下,在竹簡上記錄。
“隴東坡地,沙質土,貧瘠。畝產粟麥一石餘。縵田法撒播,無壟無溝,靠天吃飯。肥力不足,無灌溉。稅賦繁重,佔收成六成以上。農人無餘糧,無抗災之力,遇災則賣兒鬻女,易子而食。”
寫到這裡,他停筆。
油燈噼啪響了一下。火光跳動,映著他沉靜的臉。
窗外傳來狗吠聲,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
他想起老白翻土時佝僂的背,想起黑伯說“賣了個丫頭”時的平靜,想起老薑聽到“畝產翻倍”時先亮後暗的眼神。
還有那些躲在門後、肋骨凸起的孩童。
秦國要強,先得讓這些人吃飽。
變法不是廟堂上的高談闊論,不是竹簡上的錦繡文章。變法是從土裡長出來的——從這些貧瘠的土地裡,從這些佝僂的背影裡,從那些餓得發亮的眼睛裡,一點點拱出來。
他吹滅油燈,躺下。
黑暗中,聽見隔壁熒玉翻來覆去的聲音。她也沒睡著。
秦懷谷閉上眼睛。
明天,去下一個村子。看更多的地,問更多的人。
他要弄清楚,秦國這棵快枯死的樹,根到底爛到了甚麼程度。
還有沒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