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谷離開函谷關後,一路向西,晝夜兼程。起初的官道尚算平整,越往西便越是崎嶇。過了陳倉,便是真正的秦地西陲。山勢陡然險峻起來,黃土塬變成裸露的岩石與深切的溝壑,道路如羊腸般纏繞在山脊與河谷之間。天空是那種極高極遠的湛藍,雲朵被西風撕扯成絮狀,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將裸露的山岩曬得發燙,背陰處卻依舊寒氣刺骨。
沿途的景象越來越觸目驚心。
起初只是零星廢棄的村舍,門板倒塌,陶甕碎裂在院中。漸漸地,出現了焚燬的驛站,焦黑的樑柱歪斜指著天空,未燃盡的旌旗殘片在風中嗚咽。路上開始出現倒斃的牲畜,腫脹的屍體引來成群的烏鴉,人一靠近便轟然飛起,如一片不祥的黑雲。
第五日正午,他在一處名為“野狐嶺”的山口遇到了第一支真正的潰兵。
約莫二三十人,衣甲殘破,多半帶傷,互相攙扶著從西邊踉蹌而來。看到單人匹馬、逆向而行的秦懷谷,這些士卒眼中先是驚愕,隨即是深深的麻木與絕望。一個斷了左臂、用骯髒布條草草捆紮傷口的老卒攔住馬頭,聲音嘶啞:“別往前了……前面是死地。”
秦懷谷勒馬:“黑風峽還有多遠?”
“黑風峽?”老卒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隨即是更深的悲涼,“沒了……都快沒了。我們是從狄道撤下來的,守了七天,城還是破了。西源人像蝗蟲,殺不完……贏虔將軍的三千前鋒,五天前衝進去救援,就再沒出來。我們這些後軍,被打散了……”
“贏虔將軍在峽內?”
“在!肯定在!”旁邊一個年輕士卒突然激動起來,臉上混合著血汙和淚痕,“將軍的帥旗還在峽口飄著!我們遠遠看見的!可西源單于的大纛就在對面山坡上,狄人、羌人、朐衍人……漫山遍野,少說五六萬!把峽谷圍得像鐵桶!我們去衝了兩次,死了幾百個兄弟,連邊都摸不著……”
老卒扯了年輕士卒一把,對秦懷谷慘然搖頭:“沒用的,先生。那是絕地。缺水缺糧,箭矢也該耗盡了。將軍他們……怕是……”他沒說下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回吧。往東走,或許還能活。”
秦懷谷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所有隨身攜帶的傷藥和金瘡散,遞給老卒:“分給受傷的弟兄,找地方躲起來,等待援軍。”
“援軍?”老卒接過藥,苦笑,“哪裡還有援軍?關中兵馬要防魏國,隴西各處的戍堡自顧不暇……不會有人來了。”
秦懷谷不再說話,一抖韁繩,青驄馬越過這群潰兵,繼續向西。
身後的哽咽與嘆息,很快被山風吹散。
越靠近狄道,戰爭的痕跡越密集。路旁開始出現來不及掩埋的屍體,秦軍的黑甲與狄戎的皮襖混雜在一起,血已變成紫黑色,引來無數蠅蟲。折斷的戈矛、崩裂的弓箭、破碎的戰車軲轆,散落在被踩踏得泥濘不堪的山路上。空氣中那股甜腥與焦臭混合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即使山風猛烈也吹不散。
第七日黃昏,秦懷谷登上一座可以遠眺西北方向的高坡。
落日如血,將西邊連綿的群山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暗紅。就在那片群山皺褶的深處,一股筆直的、漆黑的狼煙,正倔強地升向天空,在一片繚亂的、屬於遊牧部落的雜色旌旗包圍中,那一縷黑煙細得彷彿隨時會折斷,卻始終不散。
那裡就是黑風峽。
即便相隔數十里,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蒸騰的肅殺之氣。隱隱約約的,似乎有悶雷般的鼓聲、海潮般的吶喊,順著山風斷斷續續飄來。
青驄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動物的本能讓它對前方那片死亡之地感到恐懼。秦懷谷輕撫它的脖頸,渡過去一絲溫和的內力,馬兒才漸漸平靜。他極目遠眺,審視著地形。
黑風峽並非想象中一線天的絕險,而是兩座巨大山體之間一段長約數里、蜿蜒曲折的谷地。入口相對開闊,但內部多有葫蘆狀的山坳和陡峭的崖壁,易守難攻。此刻,峽谷入口以及兩側的山脊、山坡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營帳和人群。那是狄戎聯軍的大營,帳幕顏色雜亂,旌旗五花八門,除了主力西源部的狼頭大纛,還能看到義渠的鷹旗、羌人的犛牛尾旗、朐衍的怪異圖騰旗。數萬人馬聚集,人喊馬嘶,即便在這個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野蠻而熾烈的氣息。
他們點起了無數的篝火,火光在漸濃的暮色中連成一片跳動的海洋,將峽谷入口映照得如同白晝。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火海”中央,峽谷的咽喉處,一面殘破的玄色大旗,仍在頑強地飄揚。旗上的字看不真切,但秦懷谷知道,那一定是“秦”,是“贏虔”。
三千對五六萬,絕地困守,缺水少糧。每多撐一刻,都是奇蹟。
秦懷谷解下水囊,將最後一點清水餵給青驄馬,自己也慢慢咀嚼著一塊硬如石頭的乾糧。他的目光沉靜如淵,掃過那密密麻麻的敵營,在心中快速計算著距離、坡度、可能的障礙和敵軍兵力分佈的疏密。
沒有援軍,沒有後路。
只有一人,一馬,一槍。
夜幕完全降臨時,秦懷谷動了。
他沒有點燃火把,青驄馬在他的駕馭下,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沿著山脊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下滑行。內力貫注雙目,即便在微弱的星光下,前方的地形、敵營的輪廓、巡邏兵卒的動向,也都清晰可辨。
越來越近。
空氣中的味道變得極其複雜:篝火燃燒松脂與牛糞的氣味、烹煮肉食的油膩香、人馬聚集的體臭、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新鮮與陳舊血液混合的腥氣。聲音也如潮水般湧來:狄語羌言的喧譁笑罵、兵刃偶爾碰撞的鏗鏘、戰馬噴鼻與嘶鳴、遠處峽谷方向傳來的、有節奏的、挑釁般的鼓譟與齊聲吶喊——那是圍困者在向谷內絕望的守軍施加心理上的最後重壓。
秦懷谷在一處離敵營外圍約一里多的巨石後停下。他輕輕拍了拍青驄馬,將它拴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後,低聲說:“在此等我。”馬兒通人性地用頭蹭了蹭他的手。
他取下一直負在背上的那個長條青布包袱。布卷解開,裡面並非竹簡,而是兩截烏沉沉的鐵桿。他雙手各執一截,運勁一擰一接,“咔嚓”一聲輕響,嚴絲合縫。一杆長約一丈二尺、通體黝黑、唯有槍尖一點寒芒在星光下流轉的長槍,便握在了手中。槍身非木非竹,乃是混合了海外寒鐵與百鍊精鋼,由郢都那位大匠歐冶按他留下的圖譜親手打製,堅韌無比,可剛可柔。三年來,這還是它第一次真正出鞘。
秦懷谷單手握槍,試了試分量,槍尖微微一抖,空氣中便響起一聲極輕微的、宛如裂帛的嗡鳴。
他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硝煙與血腥的空氣,目光越過最後幾百步的距離,鎖定在那片火光照耀下的、萬軍拱衛的峽谷入口。
然後,他開始奔跑。
起初只是輕盈而迅疾的踏步,如同獵豹潛近獵物。身影在岩石與枯樹的陰影間閃爍,快得只剩一抹淡淡的青痕。幾個在外圍撒尿的狄人哨兵只覺得眼角餘光似乎有甚麼東西掠過,回頭時卻空空如也,只當是夜鳥或走獸,罵罵咧咧地繫好褲子。
距離敵營最外圍的簡易木柵還有百步時,速度驟然提升!內力奔湧,灌注雙腿,每一步踏下,都在堅硬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身形幾乎拉出一道殘影!夜風被他破開,發出嗚嗚的尖嘯!
“甚麼人?!”柵欄後一個西源哨兵終於察覺不對,厲聲喝問,同時伸手去抓靠在柵欄上的角弓。
回答他的,是一點驟然炸開的寒星!
“噗!”
鐵槍如毒龍出洞,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槍尖精準無比地穿過木柵的縫隙,點在那哨兵的咽喉。聲音很輕,哨兵雙眼凸出,捂著脖頸倒下,嗬嗬的漏氣聲被淹沒在營地的喧囂中。
秦懷谷去勢不停,槍尖收回的瞬間,雙臂較力,吐氣開聲:“開!”
沉重的木柵欄門,連同後面試圖推上的兩個狄人壯漢,被一股磅礴巨力轟然撞飛!木屑紛飛,人體倒地,驚呼聲終於炸響!
“敵襲——!”
“有秦狗闖營!”
最近的幾座營帳頓時炸鍋,衣衫不整的狄戎兵卒抓起手邊的彎刀、長矛、骨朵,嚎叫著湧出來。火光下,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孤身持槍的青衣人,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營盤深處、峽谷方向直線突進!
“殺了他!”一個頭戴皮帽、滿臉橫肉的百夫長怒吼,揮舞著沉重的狼牙棒率先撲上。他身後,數十名狄人步兵形成一個小小的半月形,包抄而來。
秦懷谷眼神毫無波動,面對狼牙棒挾著惡風摟頭砸下,他不閃不避,直到棒頭臨身前尺許,手中長槍才倏然動了!
不是刺,是挑!
槍尖如靈蛇抬頭,精準無比地點在狼牙棒力道最盛卻也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個微妙節點。一點寒芒與沉重的棒頭接觸,發出“叮”一聲脆響。那百夫長只覺得一股詭異至極的柔韌力道從棒身傳來,沉重順手的狼牙棒竟不由自主地向旁邊盪開,胸前空門大露。
寒芒沒有絲毫停滯,順勢而入,輕輕一點。
百夫長前衝的魁梧身軀陡然僵住,喉嚨出現一個細小的紅點。他難以置信地低頭,想說甚麼,鮮血卻已如箭飆射。屍體轟然倒地。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周圍的狄兵甚至沒看清百夫長是怎麼死的,只看到青衣人身影一晃,便從百夫長身側掠過,而那杆黑色的長槍,已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烏光!
厲若海“燎原槍法”的精華,在這生死戰場之上,第一次毫無保留地綻放!
燎原百擊,其意不在招式繁複,而在一個“勢”字。
如星火乍燃,瞬息燎原;如洪水潰堤,沛然莫御。
槍勢一展開,便連綿不絕,一槍快似一槍,一槍重似一槍,氣勢不斷累積攀升,直至將敵人徹底淹沒、摧毀!
“噗!噗!噗!噗!”
烏黑的槍影彷彿同時出現在數個方位。
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利刃入肉的悶響和瀕死的慘嚎。
槍尖時而如毒蛇吐信,疾刺咽喉、心窩等要害;時而如巨蟒翻身,以槍作棍,橫掃千軍,將合圍上來的狄兵連人帶武器砸得筋斷骨折;
時而又化作萬千虛影,點、撥、挑、崩,精妙入微地盪開四面八方攻來的兵刃,間不容髮地反擊奪命。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華麗的炫技,每一次出槍都簡潔、冷酷、高效到極致。
郭靖那融於血脈的、千軍萬馬中衝陣搏殺的直覺與悍勇,為這精妙的槍法注入了最純粹、最磅礴的力量與一往無前的決絕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