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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稷下學宮,舌戰儒家

2026-01-21 作者:土豆就是我的命

離開洛邑第七日,秦懷谷渡過濟水,踏上齊地。

與洛邑王城的雍容疲憊不同,齊國的土地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機。道路寬闊平整,可容四車並行,兩側栽滿桑樹。田壟齊整如棋盤,冬麥已冒出新綠,農人穿葛衣麻鞋,腰間別著短鋤,說話聲都帶著股爽利勁。

“客官往臨淄去?”趕牛車的老漢主動搭話。

秦懷谷點頭。

“那可趕巧了!”老漢笑起來,露出缺了顆的門牙,“明日就是稷下學宮‘朔日大論’,天下最有學問的先生們都要登臺。咱雖聽不懂,也愛去湊個熱鬧——那些先生吵起來,可比鄉社唱戲還好看!”

“朔日大論?”

“每月初一,學宮開壇,諸子百家輪番登臺。”老漢揚鞭指了指東方,“臨淄城西門外,稷門之下,好大一片宮室樓閣!聽說裡頭光‘稷下先生’就有近百位,領著齊國俸祿,整天就是讀書、著書、辯書。”

秦懷谷心中微動。

當日洛邑聞鶴樓中,百家士子雖多,終究是散談。這稷下學宮,卻是天下學術匯聚之地。倒要去看看,這“百家爭鳴”的最盛處,究竟何等氣象。

第三日清晨,臨淄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座天下最富庶的都城,氣象果然不同。城牆高聳,垛口如齒,城頭旌旗竟有七色。十二座城門車馬如龍,光排隊進城的商隊就排出二里外。空氣中飄蕩著海鹽的鹹味、魚鯗的腥氣,還有煮膠的獨特焦香——齊地以漁鹽之利、桑麻之豐冠絕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秦懷谷沒有進城,而是繞向西門外。

遠遠便看見一片連綿的樓閣,飛簷斗拱,廊廡相接,佔地怕是比尋常小國宮殿還廣。中央一座三層高臺,臺上築有華屋,簷下懸著巨匾,以齊篆書“稷下學宮”四個大字。此時雖才清晨,學宮外已聚了數百人,有戴高冠計程車人,有穿短褐的百姓,還有不少錦衣華服的貴族子弟。

今日正是十月初一。

稷門之下,高臺之上,已擺開陣勢。

臺中央設三張楠木大案,案後各鋪錦席。左右兩案後已坐定兩人:左側是位鬚髮花白的老儒,穿玄端深衣,頭戴五梁進賢冠,面色紅潤,眼神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右側則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葛衣布履,頭髮隨意束起,面目剛毅,眼神銳利如刀。

臺下議論紛紛。

“左側那位,是孟軻先生的得意門徒,淳于敬先生!聽說盡得孟子‘性善’真傳。”

“右側是荀況先生的高足,宋榮。荀先生言‘性惡’,這位宋先生更是激烈,上月辯倒三個墨者……”

“中間席位怎還空著?”

“許是今日有貴客?”

秦懷谷站在人群外圍,靜靜觀望。他目光掃過高臺,又看向臺下那些興奮的面孔——有士人激動地搓手,有學子拼命往前擠,還有貴族女眷坐在帷車中,悄悄掀開簾角。

辰時三刻,鐘磬聲起。

一位身穿齊國官袍的中年人登臺,向四方拱手:“朔日大論,始——”

臺下瞬間安靜。

淳于敬率先起身,向臺下施禮,聲音溫厚如春風:“今日之論,當究人性之本。夫子有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皆有此四端,猶其有四體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故人性本善。如赤子呱呱墜地,見孺子入井則必生怵惕惻隱之心——此非外力強加,乃天性自然。世間惡行,非本性如此,乃後天環境浸染,失其本心耳。”

話音落下,臺下不少儒生點頭稱是。

宋榮冷哼一聲,起身反駁:“淳于先生此言,未免迂闊!”

他聲音洪亮,如金石相擊:“觀諸現實,人生而有好利之心,疾惡之情,耳目之欲。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此皆本性。若不加約束教化,必生爭奪、殘賊、淫亂。故人性本惡,其善者,偽也!”

“偽?”淳于敬皺眉。

“人為之謂偽。”宋榮朗聲道,“禮義法度,皆聖人起於亂世,為約束惡性、導人向善而作。若無禮法,父子爭利,兄弟相殘,天下早成禽獸之域。荀師有言: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交鋒漸烈。

淳于敬引經據典,從堯舜禹湯說到孔孟之道,強調人性中先天善端的萌發與擴充;宋榮則直面現實,列舉諸侯征戰、盜賊橫行、父子相訟等例證,力證若無禮法約束,人性之惡必然氾濫。

臺下聽眾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有人高聲問:“若人性本善,惡從何來?”

淳于敬答:“如清水本潔,混入泥沙則濁。非水本性濁,乃外物汙染。”

又有人問:“若人性本惡,何以有堯舜之聖?”

宋榮答:“堯舜非凡人,乃聖人。聖人制禮作樂,正為教化萬民,剋制惡端!”

爭論持續半個時辰,誰也說服不了誰。

臺下開始騷動。有年輕學子茫然四顧,有老儒搖頭嘆息,還有墨家士子低聲譏笑:“儒者就是愛在這等虛問題上空耗精神……”

臺上主持的齊國官員見勢,輕咳一聲:“二位先生高論,已闡發盡致。今日中間席位,特邀一位遊學士子共論——不知臺下諸位,可有人願登臺抒見?”

目光掃過人群。

忽然,宋榮抬手一指:“那位青衣先生,氣度不凡,可否上臺一敘?”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轉向秦懷谷。

他站在人群邊緣,青衣素淨,身形挺拔,在滿場華服高冠中顯得格外醒目。方才辯論時,他一直靜靜聽著,眼神沉靜,既不點頭也不搖頭,與周圍或激動或困惑的聽眾截然不同。

齊國官員打量他:“這位先生,可願登臺?”

秦懷谷沉默片刻,邁步向前。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他走過時,有人竊竊私語:“此人誰?”“面生得很。”“像是秦地口音……”

登上高臺,站定。

淳于敬溫和問道:“先生如何稱呼?師承何派?”

“秦懷谷。無門無派,遊學而已。”

臺下譁然。

無門無派,敢登稷下學宮的高臺?這可是天下學術最盛之地!

宋榮眼中閃過一絲審視:“方才我二人之論,先生都聽見了。敢問先生,人性本善,還是本惡?”

秦懷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那些期待、懷疑、好奇的目光;又看向遠處臨淄城巍峨的城牆,城內升起的炊煙;最後看向更遠的西方——那是秦國的方向,少梁戰場上的血腥味彷彿還在鼻尖。

“善與惡,”他緩緩開口,“是結果,不是起點。”

淳于敬眉頭微皺:“此言何意?”

“二位爭論人性本源,卻忽略一事:人非生於虛空。”秦懷谷聲音平靜,“嬰兒落地,便有父母教養、鄉鄰風氣、國家法度、時代洪流——如素帛入染缸,第一抹顏色,從來不由自己選擇。”

他頓了頓:“墨家先賢有言: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此言雖論教化,亦可論人性。”

宋榮眼睛一亮:“先生近墨家之說?”

“非也。”秦懷谷搖頭,“此言只是觀察現實。我在河西見過秦卒,為一口軍糧可拼死衝陣;在洛邑見過饑民,為半塊餅能賣兒鬻女;在臨淄街頭,亦見富家子擲金如土,貧家子拾穗充飢——同一人,生於秦卒之家則為卒,生於饑民之家則為盜,生於富戶之家則為紈絝。這是本性決定的麼?”

臺下寂靜。

淳于敬沉聲道:“環境固然重要,然赤子之心,終究是善……”

“赤子之心?”秦懷谷打斷,“赤子餓了會哭,奪其乳則怒,這算善麼?這只是生存本能。真正的善——知禮義,懂廉恥,願為他人犧牲——哪一樣不是後天教化得來?”

他轉向宋榮:“宋先生言性惡,強調禮法約束。然禮法從何而來?若人性純惡,第一個制定禮法的聖人,其善又從何來?這豈非悖論?”

宋榮一愣。

“故空論本性善惡,無益於現實。”秦懷谷聲音漸朗,“人性如素帛,初生近白,而後染蒼黃。蒼黃之變,在乎三事:一在環境——生於戰亂則易暴,生於治世則易安;二在教化——遇良師則向善,遇惡友則趨邪;三在制度——法度公正則民順,賞罰混亂則奸生。”

他目光掃過臺下:“與其爭論帛布原本是白是灰,不如務實於三事:如何營造清平環境?如何推行有效教化?如何建立公正制度?這三事做好,百姓自然向善;這三事敗壞,縱有百個聖人空談性善,盜賊依舊橫行。”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淳于敬臉色變幻,欲言又止。宋榮怔怔站著,彷彿在消化這番話。臺下聽眾更是目瞪口呆——這觀點太新奇,既不同於孟子性善,也不同於荀子性惡,更不同於道家無為、墨家兼愛……

“荒謬!”

臺下忽然站起一個年輕儒生,面色漲紅:“照先生所言,善惡全無先天?那堯舜之聖,與桀紂之惡,難道只是環境造就?聖人之心,豈是後天染成?”

秦懷谷看向他:“堯舜生於部落時代,能行禪讓、愛萬民,是其智慧超群,更是其時部落生存所需。桀紂生於王朝末世,縱慾殘暴,是個人昏聵,更是權力制度失去制約的必然。若將堯舜置於桀紂之位,未必不是桀紂;將桀紂置於堯舜之時,或許也是明君。”

“大膽!”那儒生怒喝,“竟敢將聖賢與暴君相提並論!”

“不是相提並論,是探究根源。”秦懷谷平靜道,“若聖賢天生便是聖賢,為何還要讀《詩》《書》、習禮樂?若暴君註定是暴君,為何太甲能悔過、成王需周公輔佐?人皆在變化之中,而變化之機,正在環境、教化、制度。”

又一位老者起身,鬚髮皆白,看樣子是學宮裡的老博士:“先生之言,似將人看作泥土,任外力揉捏。那人心中一點靈明、一點自主,又在何處?”

“自主當然有。”秦懷谷頷首,“素帛雖受染缸浸染,但不同布料,吸色深淺不同。這便是人之資質差異。然再好的素帛,投入墨缸必黑;再差的粗麻,反覆漂洗也能近白。外力之重,遠超個人那點‘靈明’。”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敢問老先生,若是您生於西陲羌戎之中,自幼學的是牧馬射狼,見的是部落仇殺,您今日還會站在這裡談‘靈明’麼?”

老者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

臺下嗡嗡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激烈反對,還有人陷入沉思。

淳于敬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先生之論,未免……太過現實。”

“因為世道本就是現實的。”秦懷谷看向他,“少梁城下,那些餓著肚子拼殺的秦卒,沒空思考本性善惡;洛邑街頭,那些為半塊餅跪地乞討的饑民,也沒心思聽性善性惡的大道理。他們只想活著——而如何讓他們活得像個人,而不是野獸,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他拱手:“二位先生學問精深,懷谷佩服。然學問若不能直面這血淋淋的現實,終是空中樓閣。告辭。”

說完,轉身下臺。

人群自動分開,所有目光追隨著那道青色身影。他穿過人群,走出學宮,沿著官道向東而行,漸漸消失在初冬的薄霧裡。

高臺上,淳于敬與宋榮相視無言。

臺下,議論已炸開鍋。

“此人究竟何方神聖?”

“話雖刺耳,卻……卻似有些道理。”

“將人性比作素帛,妙啊!染蒼則蒼,染黃則黃……”

“可這豈非否定了聖賢之超凡?”

學宮一角,帷車簾子輕輕放下。車內,一位錦衣青年把玩著玉璧,嘴角勾起笑意:“秦懷谷……查到了麼?”

車外侍從低聲道:“洛邑傳來的訊息,此人曾在聞鶴樓留下一句‘坐而論道易,起而行之難’,便飄然而去。”

“起而行之……”青年重複著,眼中光芒閃爍,“看來,這天下又要多一個有趣的人了。”

而此時,秦懷谷已走出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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