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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獄底毒蛇嘶 舌綻爛骨毒

2026-01-21 作者:土豆就是我的命

三司會審堂成立的明詔,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天牢牢頂終年不化的陰寒溼氣,直直烙進最底層死囚室那個蜷縮的身影心裡。

夏江盤腿坐在黴爛的枯草堆上,背靠滲著水珠、長滿滑膩青苔的石壁。囚衣汙濁板結,花白頭髮虯結成一團,沾著不知是汙垢還是食物的殘渣。那張曾經威震朝野、令百官顫慄的臉,如今深陷下去,顴骨高聳,眼窩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唯有時而轉動的眼珠,還殘留著一絲屬於活物的、冰冷粘膩的光。

送飯的老獄卒將粗陶碗從柵欄底縫推進來,照例是半碗看不出顏色的糊粥,兩塊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麵餅。獄卒沒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佝僂著背,在昏暗油燈的光暈外站了一會兒,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上頭……詔書下了。三司會審……赤焰案……蔡荃主審,柳相監審……太子殿下……親自盯著。”

聲音很輕,幾乎被牢房深處滴答的水聲掩蓋。

夏江垂著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枯瘦如雞爪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卻不覺得疼。

獄卒嘆了口氣,似乎還想說甚麼,終究搖搖頭,拖著腳步走了。鐵柵欄外沉重的鎖鏈嘩啦響過,復又歸於死寂。只有那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在不知來處的陰風裡猛地一竄,將夏江牆上鬼影般搖曳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他沒有動那碗飯。

一天,兩天,三天。

粗陶碗裡的糊粥餿了,凝結成一塊灰綠色的硬痂。粗麵餅被老鼠啃去了大半,剩下小半沾著可疑的汙跡。夏江只是坐著,像一尊逐漸失去水分的泥塑,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獄卒每日來看,碗原樣推進,原樣拿出,搖頭,離開。死亡的氣息,在這狹小囚室裡一點點瀰漫開來,混著黴味和絕望,濃得化不開。

直到第四天清晨。

送飯的獄卒驚訝地發現,夏江抬起了頭。那雙深陷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竟像兩點即將熄滅卻驟然爆出最後火花的炭。

“我要見太子。”夏江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像生鏽的鋸子在拉扯幹木,“告訴能遞話的人……我有話,只能對太子說。關乎……先帝秘聞,關乎大梁國本。他若不來……有些秘密,就跟著我一起爛在這天牢底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度,甚至有一絲隱隱的……誘惑?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遞進了武英殿。

蕭景琰放下手中批覆到一半的兵部移防文書,眉頭蹙起。“先帝秘聞?國本?”他看向坐在下首的言豫津,又望向一旁輪椅上靜靜翻閱卷宗的梅長蘇。

“垂死之人的囈語,或是一劑拖延時間的毒藥。”梅長蘇沒抬頭,蒼白的手指拂過泛黃的紙頁,聲音輕緩,“夏江深知自己絕無生理,三司會審於他而言,不過是凌遲處死前的公開羞辱。此刻要求見你,無非兩種可能:一,真有某個足以動搖皇室、或許能要挾你饒他一命的把柄;二,純粹是攪亂渾水,製造猜忌,哪怕能多活一日,或是讓你與宗室、與某些人產生裂隙,也是他樂見的。”

“蘇先生認為哪種可能更大?”言豫津問,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梅長蘇終於抬眼,眸色深幽:“夏江執掌懸鏡司二十年,陰私秘事,知道的不會少。‘先帝秘聞’未必是假。但以此要挾活命?他該知道這不可能。七萬赤焰軍的血,祁王的命,還有他這些年的累累罪行,沒有任何‘秘聞’的價值能抵得過。所以……”他頓了頓,“更大的可能,是毒藥。是他自知必死,想在嚥氣前,再狠狠地……咬一口,種下一根刺。”

蕭景琰沉默。他想起夏江在御前攀咬父皇“默許”時的癲狂,想起那些真真假假、混淆視聽的供詞。這根老毒蛇,臨死前吐出的毒液,恐怕比平日更毒幾分。

“見,還是不見?”他問。

“見。”梅長蘇合上卷宗,語氣平淡,“毒蛇盤在眼前,總好過藏在暗處不知何時竄出。聽聽他要說甚麼,知己知彼。只是殿下需謹記,無論聽到甚麼,皆為夏江一面之詞,其心可誅,其言……未必可信。尤其涉及先帝與宗室,更要慎之又慎。”

言豫津點頭:“我陪殿下去。倒要看看,這條老狗還能吐出甚麼象牙。”

天牢牢底,空氣似乎比往日更渾濁凝滯。

蕭景琰未著太子冠服,一襲墨色常服,腰懸定坤劍,在言豫津與四名精銳親衛的陪同下,站在了夏江的囚室之外。蒙摯親自帶人清空了這一層所有其他囚犯和閒雜獄卒,內外把守得密不透風。

柵欄內的夏江,似乎恢復了些許生氣。他依舊坐在草堆上,但背挺直了些,渾濁的眼睛在來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蕭景琰臉上,嘴角竟慢慢扯出一個極其古怪、令人極不舒服的笑容。

“罪臣夏江……參見太子殿下。”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移動,只是微微頷首,那姿態不像囚徒拜見儲君,倒像兩個平等的人在打招呼,甚至帶著一絲譏誚。

蕭景琰面無表情:“夏江,你說有先帝秘聞,關乎國本。現在可以說了。”

“殿下何必心急?”夏江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流暢了許多,像是演練過無數遍,“罪臣將死之人,有些話,憋了二十年,今日終於……可以一吐為快了。”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光,“殿下為赤焰軍翻案,為祁王正名,一片赤誠,感天動地。可殿下是否想過,當年梅嶺那把火,祁王那杯酒,真的……僅僅是因為今上猜忌,因為罪臣與謝玉構陷嗎?”

蕭景琰眼神一厲。

夏江自顧自說下去,語調變得詭秘,如同毒蛇吐信:“陛下……陛下當然想林燮死,想祁王殿下失勢。功高震主,子強父疑,古來皆然。可是,僅憑陛下當時的權勢,僅憑罪臣與謝玉兩個‘臣子’,就能如此乾淨利落地……辦成這件震動天下的大事?將一位戰功赫赫的元帥、一位賢名在外的親王,釘死在叛國的恥辱柱上,七年無人能撼動?”

他微微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浸了毒汁:“殿下可曾查過,當年陛下決心動手前,深夜密召的是誰?除了罪臣與謝玉,還有誰……在更早的時候,就對林燮的兵權,對祁王殿下的聲望,表達了‘深深的憂慮’?又是誰,在事後……接收了赤焰軍在北境空出的部分防區,其家族勢力,在隨後的幾年裡……悄然膨脹?”

他沒有明說,但句句誘導,字字暗示。指向的,似乎是比帝王更“高”、隱藏在皇室帷幕之後、或許與先帝有關的某種勢力或某位宗室巨擘。

“先帝晚年……幾位王爺……呵……”夏江發出一聲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有些心思,有些手腳……未必就那麼幹淨。或許,有人比陛下……更不願看到林燮與祁王殿下……走到那一步呢?或許,罪臣與謝玉……也不過是某些人手中……更趁手的刀?陛下……或許也只是……順勢而為?甚至……被某些人……推著往前走?”

他盯著蕭景琰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的眼神,笑容愈發詭譎:“殿下如今翻案,英明神武。可若只揪著罪臣與謝玉這兩把‘刀’,放過了背後……真正可能存在的‘執刀之手’?那這案……翻得可算徹底?林帥與祁王殿下九泉之下,可能真正瞑目?殿下您……將來坐在那個位置上,可能高枕無憂?”

囚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夏江嘶啞的聲音在迴盪,像毒蟲鑽入耳膜。

“夏江!”蕭景琰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劍柄,聲音冷冽如北境寒冰,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死到臨頭,還敢在此妖言惑眾,攀誣先帝,構陷宗室!你這套挑撥離間、混淆視聽的把戲,在孤面前,毫無用處!”

他眼中怒火燃燒,胸膛微微起伏。夏江的話,無疑是在他本就沉痛的心湖裡,又投下了一塊巨大而陰暗的石頭。那些模糊的暗示,指向的可能,像鬼影般在腦海邊緣掠過。但他更清楚,此刻絕不能流露出半分動搖。

夏江看著蕭景琰的怒容,非但不懼,反而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聳動:“攀誣?構陷?殿下何必動怒?罪臣只是……將一些陳年舊事,一些可能的‘蛛絲馬跡’,說與殿下聽罷了。信與不信,查與不查……自然由殿下聖心獨斷。罪臣將死,只求……死個明白,或者說,讓該明白的人……心裡有個數。”

他重新靠回石壁,閉上眼睛,彷彿耗盡了力氣,又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言盡於此。殿下……好自為之。”

蕭景琰死死盯著他,半晌,猛地轉身,一言不發,大步離開。靴子踩在潮溼的石地上,發出沉重而壓抑的響聲。

言豫津落後一步,他自始至終站在稍暗處,面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清亮的眼睛,冷靜地、細緻地觀察著夏江的每一絲神態,每一處語氣停頓。此刻,他最後看了一眼牢中那個彷彿已經入定的蒼老囚徒,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絲冰冷的瞭然與嘲弄。

直到走出天牢,重見天日(雖然只是高牆內的一方灰濛天空),蕭景琰緊繃的臉色依舊沒有緩和。他屏退左右,只留言豫津在身側。

“豫津,”他聲音低沉,“夏江所言……”

“殿下,”言豫津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夏江是一條徹頭徹尾的老毒蛇。他今日所言,三分真或許有,七分假必定存。其目的,絕非揭露甚麼‘真相’,更非良心發現。”

蕭景琰看向他。

言豫津緩緩道:“其一,拖延時間。丟擲所謂‘先帝秘聞’、‘更高層宗室’的煙霧,讓我們心生疑慮,分散精力去查證這些虛無縹緲、極易引發內部猜忌的線索,從而延緩三司會審程序,他便可多苟活幾日,甚至期待變數。”

“其二,製造裂痕。無論殿下信不信,這些話就像毒菌的孢子,已經種下。日後殿下與宗室長輩相處,與某些勢力周旋時,難免會想起今日牢中之言,心生隔閡。這正是夏江樂見的——我死,也不讓你們好過。”

“其三,擾亂殿下心神。殿下赤誠,一心為林帥與祁王雪冤。夏江故意將水攪渾,暗示此案背後還有更黑的手,更深的陰謀。若殿下因此產生‘即便懲處夏江謝玉,真兇仍未伏法’的念頭,便會陷入無休止的猜疑與痛苦,甚至可能動搖翻案本身的決心與意義。這才是最毒的。”

他頓了頓,總結道:“故而,臣判斷,此乃夏江窮途末路之際,精心設計的垂死掙扎與心理攻勢。其言可聽,但絕不可信,更不可為之所惑,自亂陣腳。三司會審,當按既定章程,穩紮穩打,以如山鐵證,釘死夏江、謝玉之罪,昭雪赤焰、祁王之冤。餘者……若真有蛛絲馬跡,待大局已定,再徐徐圖之不遲。此刻,切忌節外生枝。”

蕭景琰默然良久,望著高牆外沉沉的天空,眼中銳利的寒光與那一絲被夏江勾起的疑慮激烈交織。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

“你說得對。”他聲音恢復了沉穩,“毒蛇將死,嘶鳴而已。赤焰案,必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他的……以後再說。”

然而,言豫津沒有錯過,太子轉身離去時,那深沉眼眸中,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陰翳。夏江的毒,終究還是滲進去了一點。哪怕只是細微的裂縫,也已在堅冰上留下痕跡。

而天牢牢底,夏江聽著遠去的腳步聲,重新睜開眼,望著空無一人的柵欄外,嘴角那抹詭笑久久未散,混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怨毒而得意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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