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我大梁的靖王,還是他東瀛埋伏在朕身邊的好細?!”
梁帝淒厲的咆哮,裹挾著被逼至絕境的瘋狂猜忌與徹骨恨意,在太極殿高大的穹窿下衝撞迴盪。那捲被擲出的東瀛國書,輕飄飄地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攤開的絹帛上,“清君側”、“正義之師”等字眼刺目驚心。殿內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丹墀之下,那個承受著君父最惡毒指控的玄色身影上。
蕭景琰跪在那裡,背脊依舊挺直如北境風雪中不肯折斷的旗杆。梁帝的指控,字字誅心,將他七年的隱忍、沙場的浴血、此刻跪求公道的赤誠,全數染上了通敵叛國的墨色。他能感受到身後那些跪伏臣子瞬間屏住的呼吸,能感受到那些原本支援他的目光中驟然升起的驚疑與不安,更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怨毒視線。
他沒有立即辯解,也沒有憤怒地抬頭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那咆哮的餘音在殿梁間漸漸消散,聽著自己胸膛裡,那顆心沉重而緩慢的搏動。梅嶺的大火,七萬同袍最後的怒吼,林帥染血的面容,皇長兄飲下鴆酒時平靜的眼神……七年來無數個午夜夢迴撕扯他的畫面,在這一刻異常清晰地閃過。
然後,他動了。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聲調。他只是緩緩地,將原本扶地的雙手收回,端正地置於膝前,然後,深深地俯下身去——
“咚!!!”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叩首都更加沉重、更加實在的悶響,炸裂在寂靜的大殿中!他的額頭,結結實實、毫無花巧地撞在了堅硬冰冷的金磚之上。那聲音讓人牙酸,讓人心頭驟然一緊。
再抬起時,額間一片刺目的鮮紅迅速洇開,順著挺直的鼻樑兩側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身前玄色的衣袍上,暈開深暗的痕跡。血汙模糊了他的眉眼,卻讓那雙眼睛在猩紅的襯托下,亮得驚人,清澈得驚人,也堅定得驚人。
“父皇。”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掏出,帶著血的溫度和心的重量。
“兒臣,蕭景琰,今日在此,對天,對地,對列祖列宗,對滿朝文武,更對父皇——起誓。”
他略微停頓,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血的味道。
“兒臣若有半分勾結外邦、圖謀不軌、危害社稷之心——”他目光坦蕩,迎向梁帝那驚疑不定的視線,聲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擲地有聲,“無需父皇動手,無需律法制裁,願受天誅地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蕭氏宗廟,不容此等不肖子孫;大梁山河,不葬此等不忠不孝之魂!”
誓言凜冽,帶著軍人特有的決絕與血腥氣,衝散了殿內瀰漫的猜忌陰雲。不少朝臣動容,連蒙摯都微微握緊了拳。
“東瀛之兵壓境,其國書所言,兒臣——”蕭景琰聲音微沉,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與坦率,“事前確然毫不知情。兒臣若知,豈會容外邦藉此插手我朝內務,玷汙我為赤焰、為祁王兄昭雪之初衷?此等引狼入室、授人以柄之行徑,非丈夫所為,更非忠臣孝子所屑!”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殿中那兩箱鐵證,掃過額染血汙、沉默如鐵的聶鋒、衛崢,聲音裡注入了一種洞悉時局的沉痛與急迫:
“然而,父皇!今日之勢,已如黑雲壓城,昭然若揭!東瀛為何敢在此刻興兵?為何敢遞上如此狂悖之國書?其所恃者,絕非僅僅船堅炮利!其所恃者,正是我大梁國內這沉冤七載、至今未雪的赤焰血案!正是這忠奸顛倒、公道蒙塵之現狀,給了外寇‘正義’之藉口,給了他們干涉內政、兵臨城下之膽氣!”
他再次重重叩首,血跡在金磚上拓開更深的痕跡:
“此案不平,則國無寧日!內,七萬忠魂含恨,天下義士寒心,民心離散,綱常紊亂;外,列強環伺,皆可效仿東瀛,以‘討公道’為名,行掠奪瓜分之實!屆時,我大梁將成砧板魚肉,任人宰割!父皇——這絕非兒臣危言聳聽,此乃覆巢之下無完卵之死局!”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更加用力地清晰:
“故,兒臣今日,非為逼宮,非為奪權,只為破局!只為在這大廈將傾之前,扶正樑柱,廓清妖氛!兒臣懇請父皇,摒棄猜疑,順天應人,下旨——重審赤焰案!將此七年沉冤,徹底釐清,公之於天下!”
梁帝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卻被蕭景琰緊接著的、石破天驚的話語堵了回去。
蕭景琰直起上身,任由鮮血流過下頜,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星辰:
“只要父皇下旨重審,昭雪忠魂,懲處奸佞,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兒臣願以性命與名譽擔保——”
他一字一頓,聲震殿宇:
“第一,東瀛此番興兵之藉口既失,兒臣自有渠道與方法,令其退兵!絕不讓外寇鐵蹄,踏入我大梁疆土半步!”
“第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決絕,也有釋然,“此案既平,朝局既定,兒臣願即刻交還手中一切兵權!北境防務、京畿戍衛、乃至這監國之責,兒臣悉數奉還父皇!從此,兒臣只願做一閒散親王,或回北境為一戍邊小卒,或於京中閉門思過,任憑父皇處置,絕無怨言!”
“轟——!”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朝堂徹底震動!交還兵權!放棄監國!任憑處置!
這不僅是以退為進,這簡直是破釜沉舟,將自身所有的權勢、地位、乃至生死,全部押上,只為換取一個“重審”的機會!只為那七萬亡魂和一個“公道”!
柳澄猛地抬頭,老眼含淚,鬍鬚劇顫。沈追、蔡荃面露震撼與不忍。言闕閉上眼,袖中的手緊緊攥起。蒙摯垂下目光,掩蓋住眼中的激盪。就連那些原本驚疑不定的中立朝臣,此刻看向靖王的眼神,也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震驚、敬佩、惋惜、慨嘆……
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決心!將自己置於絕對的被動與風險之中,只為撕開那血色的真相!若說之前還有人對靖王的動機存有一絲疑慮,此刻,這擲地有聲的誓言與近乎自毀前程的承諾,將所有的陰謀論擊得粉碎。一個處心積慮勾結外邦謀朝篡位的人,豈會甘願在勝利前夕交出一切?
梁帝徹底呆住了。
他臉上的憤怒、猜忌、癲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的空白。他怔怔地看著殿下那個額頭染血、目光清正的兒子,看著那雙與祁王相似、卻更加堅毅執著的眼睛,聽著那字字泣血、卻又坦蕩如砥石的誓言與承諾。
交還兵權……任憑處置……
這幾個字,像重錘,砸碎了他心中最後那點“逼宮奪位”的固執想象。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疲憊與虛脫,彷彿支撐著他咆哮、指控、憤怒的那口氣,一下子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有龍椅的冰冷,和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無邊無際的荒涼。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視線有些模糊,殿下跪著的玄色身影,那刺目的血跡,那清澈堅定的眼神,與記憶中另一張溫潤含笑、最終卻飲下鴆酒的臉,漸漸重疊,又緩緩分開。
殿內死寂,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那東瀛國書靜靜躺在金磚上的無聲嘲諷。
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不僅僅是殿內的臣子與軍隊,不僅僅是那兩箱鐵證,不僅僅是東海驟起的烽火與十萬敵軍,更是這血誓叩首、願棄一切只為求一個公道的兒子,所代表的……煌煌天道,昭昭人心。
梁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佝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