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蘇宅密室。
炭火將室內烘得暖融,藥香與墨香混合成一種奇特的安定氣息。
梅長蘇裹著厚裘靠在軟榻上,面色在昏黃燈光下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正看著言豫津在桌上鋪開一張極其詳盡的城北地圖。
地圖上,代表永泰號私炮坊的方框被硃砂重重圈出,周圍街巷、水井、民宅、甚至幾棵老樹的位置都標註得一絲不苟。
靖王、霓凰、蒙摯分坐兩側,目光都落在地圖中央。
“臘月廿三到正月十五,年節前後,官府巡查鬆懈,民間往來頻繁,正是混亂好下手的時候。”
言豫津指尖點在私炮坊上,聲音平穩清晰,“但也是百姓聚集、最容易傷及無辜的時候。
所以第一步,不是殺人放火,是請人‘搬家’。”
他手指向周圍幾個標記:“緊鄰坊子的七戶人家,是第一批。
不能強逼,不能顯眼,要讓他們自己心甘情願、順理成章地離開。”
說罷,看向角落裡一個面容普通、毫無特徵的灰衣人,“陳五,你來說。”
陳五躬身,語速平緩卻細節飽滿:“西頭張篾匠,手藝好但接不到大活,家裡五個孩子吃飯都緊巴。
臘月初,我們的人在杭州安排了‘大商戶’,點名要三百套精編竹器禮盒,預付三成定金,要求他全家過去監工三個月,包食宿,工錢是市價三倍,張篾匠昨天已經動身。”
“東頭李記豆腐坊,老李兒子在賭坊欠債六十兩,我們的人扮作債主逼得急,另一撥人‘恰巧’路過,替他還了債。
條件是他帶著老孃連夜離開金陵避風頭,順便‘介紹’他去蕪湖一家酒樓做豆腐師傅,臘月二十走的。”
“後巷三家租戶,各有各的難處。
陳三好賭,欠債;王三孩子久病;孫婆子孤苦。
我們分別用了討債恐嚇、名醫誘引、遠方親戚接養的由頭,銀子給足,退路安排好,這三戶會在臘月廿五前陸續離開。”
陳五頓了頓,“所有安排,用了五套完全不同的說辭和人手,時間錯開,路線各異,絕無關聯痕跡。即便將來有人起疑回溯,也只會覺得是巧合。”
梅長蘇輕輕咳嗽一聲:“七戶搬空,留下的空屋如何處理?”
“我們的人會以租客身份陸續進駐,身份是行商倉庫看守、外地來的手藝學徒、投親不遇暫居的破落戶。”
言豫津接話,“這些人平時深居簡出,任務只有一個:盯死私炮坊的動靜,並在事發當晚,確保火勢不向兩側蔓延。
他們會在空屋中備好沙袋、水缸,並巧妙改造幾處牆體,形成簡易防火隔斷。”
霓凰盯著地圖:“清空住戶只是防護。引信怎麼埋?”
言豫津從袖中取出另一份薄冊:“這才是關鍵。
永泰號管事老錢,近來日子很不好過。”他翻開冊子。
“太子倒臺,東宮明面的銀錢接濟斷了,但兵部、巡防營、甚至京兆尹那邊的孝敬一分不能少,反而要加碼,以防被人落井下石。
老錢墊進去不少私蓄,窟窿越來越大。”
蒙摯皺眉:“他敢動坊裡的火藥?”
“他不敢賣,但敢‘改’。”言豫津冷笑,“我們透過三條互不關聯的線,讓老錢‘偶然’得到一張前朝火器監的秘方,宣稱能將尋常火藥威力提升五成。
老錢如獲至寶,暗中試製了一批,我們稱其為‘黑貨’。
他打算用這批貨,去搭上一位急需軍功的邊軍將領,賣個天價,填補虧空,甚至作為轉投新主的晉身之階。”
靖王眼神一凜:“邊軍將領?誰?”
“自然是假的。”言豫津笑容裡帶著冷意,“我們安排的那個‘將領門路’,最終會把老錢的胃口和這批‘黑貨’的訊息,巧妙地洩露給譽王府名下‘震天響’火藥廠的二掌櫃,獨眼龍。
此人貪婪跋扈,又急於在譽王面前立功,得知老錢想帶著太子的遺產改換門庭,豈能容他?更何況,那批‘黑貨’的威力被傳得神乎其神。”
梅長蘇微微頷首:“所以,衝突的種子已經種下。只差一個確切的時間地點。”
“正月二十,子時。”言豫津指尖重重敲在地圖上的私炮坊後巷,“我們的人會讓獨眼龍‘確信’,那是老錢秘密交貨的時刻。
也是永泰號內部值守相對鬆懈、那批‘黑貨’正好堆放在西南角工棚的時候。”
他指向地圖上私炮坊斜對面一個點:“這裡,是早已搬空的王三家二層小樓。弓弩手‘穿雲箭’陳平會潛伏在此。
他的任務不是殺人,是放火。火箭必須穿過坊牆高處那個一尺見方的通風氣窗,精準命中‘黑貨’。
陳平能在七十步外,風中射中香頭,此事非他不可。”
霓凰追問:“爆炸之後呢?火勢若失控……”
“不會失控。”言豫津語氣篤定,“第一,火起點在坊內西南角,遠離主要民居方向。
第二,我們提前進駐的人會在火起後,立刻用沙袋、溼棉被構築第二道防線,並‘協助’趕來的官差救火,重點護住東西兩側。
第三,”他指了指地圖上幾處水井標誌,“附近三處公用水井,我們的人以‘年節檢修’為由,已控制半月,確保救火水源充足且受我們間接引導。”
蒙摯沉聲道:“動靜這麼大,死傷不會少。朝廷必定嚴查。”
“所以要給朝廷一個無法迴避、必須嚴查的理由。”言豫津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密封的扁匣。
“永泰號三年暗賬,記載了所有火藥產量、走私去向、分潤明細。
兵部趙郎中親筆簽收的條子,遼東火硝走私的路線圖和接頭人暗語。還有,”
他開啟匣子,露出最上面一張泛黃的紙,“太子內弟親筆簽收乾股分紅的收據,時間是去年秋狩。”
密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梅長蘇凝視著那張收據,緩緩道:“這份東西,不能直接送到刑部或陛下面前。
來源必須乾淨,鏈條必須無懈可擊。”
“走南楚的線。”言豫津合上蓋子,“我們扣住了一個往北燕販賣情報的南楚香料商。
他會‘意外’發現這批夾在貨物中的要命證據,驚慌之下,試圖將其混在送往刑部侍郎蔡荃府上、賄賂其管家的年禮中,以求脫身。
蔡荃清正,其管家膽小,見到此物必會立刻上報。
時間點,就在正月二十一,爆炸案發翌日清晨。
一切順理成章,追查源頭只會落到已逃遁無蹤的南楚商人身上。”
計劃環環相扣,從半年前開始落子,到臘月人員調動,再到正月衝突引爆、證據浮現。
每一步都考慮了不止三層的後續變化和應對。
靖王良久才沉聲開口:“籌劃至此,已無疏漏。但執行之時,瞬息萬變。豫津,你親自坐鎮?”
言豫津搖頭:“我不能露面。陳五總攬撤離與安置,陳平執行火矢,阿貴負責證據投放與事後掃尾。
我在三條街外的望火樓頂,縱觀全域性,若有異變,以煙花為號,啟動備用方案。”
他頓了頓,看向梅長蘇,“蘇兄,您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梅長蘇的目光緩緩掃過地圖上每一個標記,每一個名字,像是在腦海中最後一次推演整個棋局。
他咳嗽了幾聲,聲音有些虛弱,卻字字清晰:“記住,我們的目的,是讓該炸的炸,該燒的燒,該暴露的暴露。
但絕不允許任何一點火星,濺到不該沾的人身上。
那些被迫搬離的住戶,事後要以無名氏捐贈的名義,給予加倍補償,銀錢從江左盟公賬出。”
“是。”言豫津肅然應下。
正月二十,子時將至。
北風淒厲,卷著零星雪沫。
城北這片區域異常安靜,連野狗都縮在角落裡發抖。
永泰號私炮坊像一頭焦躁的困獸,高牆內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嗓音的催促。
後巷空無一人,只有風中飄蕩的硫磺味。
兩側的民居窗戶漆黑,宛如空洞的眼眶。
早已“入住”其中的江左盟人員,此刻正透過窗縫,屏息凝神地盯著巷口和坊牆。
斜對面空置的二層小樓上,陳平調整了一下弩機上的望山,將一支特製火箭穩穩搭上。
箭頭浸透了猛火油,裹著細密的棉絮。
他閉眼,再睜開,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七十步外、坊牆高處那個小小的、昏暗的通風口。
寒風凜冽,但他端弩的手穩如磐石。
幾條街外的望火樓頂,言豫津憑欄而立,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目光沉靜地望向私炮坊的方向。
等待著那個由他精心策劃了數月、交織著陰謀與算計、也盡力劃清了殘忍底線的時刻到來。
更鼓聲隱約傳來。
子時到了。
巷口,黑暗驟然被火把撕破。
獨眼龍帶著人,準時出現,堵死了去路。
緊接著,坊門開啟,老錢帶人押著板車湧出。
叫罵,對峙,然後瞬間爆發的廝殺——一切如同劇本般上演。
當刀劍碰撞聲、怒吼聲達到最鼎沸之時——
言豫津手指一彈,銅錢發出清脆的鳴響,飛向夜空。
幾乎同時,望火樓下的陰影裡,一道微弱的、特定頻率的螢火光芒閃了三下。
遠處小樓上,陳平扣動了弩機。
咻!
燃燒的箭矢撕裂寒風,如同一顆逆飛的流星,精準地穿過那個小小的氣窗,沒入坊內西南角的黑暗中。
那一瞬間,言豫津閉上了眼睛。
轟——!!!!!!!!!
地動山搖的巨響猛地炸開!
恐怖的橘紅色火球從永泰號內部膨脹而出,瞬間吞噬了西南角,緊接著是連鎖的、山崩海嘯般的殉爆!
沖天的烈焰將半個夜空染成血色,灼熱的氣浪即使隔著幾條街也能感受到!
慘叫聲、驚呼聲、建築坍塌聲混成一片。
言豫津睜開眼,眸中倒映著那片毀滅的火焰。
火勢在坊內瘋狂肆虐,濃煙滾滾,但東西兩側那些清空的民居,果然沒有被點燃,只有靠近的牆面被燻得焦黑。
預先佈置的人影開始隱約閃動,用沙袋和水龍構築防線,引導著被爆炸驚動、正慌亂湧來的街坊和第一批官差。
他緩緩吐出一口在胸腔中憋了許久的氣,白霧瞬間被熱風吹散。
身後的樓梯傳來急促卻穩定的腳步聲。
阿貴上來,低語:“公子,火勢已控,七戶無一人傷。
陳平已從地道撤離。
那匣子,半炷香前已放入南楚香料商送往刑部后街的貨箱夾層。”
言豫津最後看了一眼那片仍在咆哮、註定要震動京華的烈焰,轉身。
“走吧。接下來,該蔡荃大人和朝堂諸公,接著下這盤棋了。”
他走下望火樓,身影沒入金陵城深沉的夜色中。
身後,烈焰映天,一場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