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紀王府的古玩鑑賞會。
紀王是個閒散王爺,平生兩大嗜好:聽曲,藏寶。
府中建了座三層的藏珍閣,收著這些年蒐羅來的奇珍異玩。
每月十五開閣,邀三五好友品鑑,是金陵文雅圈子裡的一樁盛事。
今日來的有七八位,都是風雅之士。言豫津也在其中,穿了身月白長衫,搖著把灑金摺扇,正對著一幅前朝古畫評頭論足。
紀王在一旁捋須微笑,顯然很是受用這種氛圍。
鑑賞過半,管家引著個古玩商人進來。
商人姓徐,乾瘦精悍,手裡捧著個錦盒,躬身道:“王爺,前些日子您吩咐留意的物件,小的尋到了一件。”
“哦?”紀王來了興致,“開啟看看。”
錦盒開啟,紅綢襯底上躺著只銀鐲。
鐲子不新,表面有常年佩戴形成的溫潤包漿,介面處雕著狼首,狼眼嵌著兩點極小的紅寶石,在閣內燈火下幽幽泛光。
鐲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漢字,也不是尋常花紋。
“這是……”紀王湊近細看,“塞外的東西?”
“王爺好眼力。”徐商人道,“這是滑族舊物,至少五十年往上。您看這狼首雕工,是滑族王室的樣式。還有這些銘文——”他指著鐲身紋路,“是滑族古語,祈福保平安的意思。”
言豫津也湊過來,摺扇輕點掌心:“滑族……二十多年前不就滅族了嗎?這東西能流傳下來,倒是稀罕。”
“公子說得是。”徐商人壓低聲音,“不瞞各位,這鐲子的來歷……有些故事。”
眾人都豎起耳朵。
“小的前些日子在江南收舊貨,遇到個老太太,說是家中祖傳。我細問之下,老太太說這鐲子是她姑母的遺物。
她姑母年輕時在宮裡當差,伺候過一位……胡族出身的娘娘。”徐商人聲音更輕。
“那位娘娘臨終前,把這鐲子給了貼身宮女,囑咐說若有一日,她的孩子能認祖歸宗,就把這鐲子給他,告訴他……母親沒忘本。”
閣內安靜下來。
紀王眉頭微皺:“胡族娘娘?宮裡何時有過胡族妃嬪?”
“王爺久居京華,自然知道得清楚。小的也是聽那老太太隨口一說,許是記錯了。”
徐商人連忙賠笑,“不過這鐲子確實是好東西,滑族王室工藝,如今存世的不超過十件。王爺若喜歡,小的願意割愛。”
紀王拿起銀鐲,在手裡掂了掂。鐲子沉甸甸的,狼首雕工粗獷中透著精細,確實不是中原匠人的手法。
他轉動鐲身,忽然動作一頓——在狼首下方的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玲瓏”。
字是漢字,刻得很淺,像是後來添上去的,筆畫稚嫩,像初學寫字的孩子的手筆。
紀王眼神變了變,將銀鐲放回錦盒:“東西不錯,本王收了。你開個價。”
徐商人報了價,紀王沒還價,直接讓管家付錢。徐商人千恩萬謝地退下。
鑑賞會繼續,但紀王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他時不時看向那個錦盒,手指在扶手上輕叩。
言豫津搖著扇子,和旁人談笑風生,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紀王。
等到散場時,他故意落在最後,經過紀王身邊時,狀似無意地說了句:“今日這鐲子……倒讓我想起一樁舊聞。”
紀王抬眼:“甚麼舊聞?”
“也是聽家父說的。”言豫津壓低聲音,“說二十多年前,宮裡確實有位胡族娘娘,封號‘玲瓏’,是滑族王室的遺孤。
後來‘病逝’了,留下個孩子……如今在朝中,位分不低。”
他說完,拱拱手:“隨口一提,王爺莫當真。晚輩告辭。”
摺扇輕搖,月白身影飄然下樓。
紀王站在原地,盯著錦盒,許久沒動。
窗外暮色漸濃,藏珍閣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將那些古玩珍奇的影子投在牆上,光怪陸離。
三日後,養心殿。
梁帝正在批閱奏摺,高湛進來稟報:“陛下,紀王爺求見,說有件稀罕玩意,想請陛下賞鑑。”
“景禮?”梁帝放下硃筆,“讓他進來。”
紀王抱著錦盒進來,行禮後笑道:“皇兄,臣弟前幾日得了件寶貝,實在拿不準來歷,想來想去,只能來請教皇兄。”
“你能有甚麼拿不準的?”梁帝難得露出絲笑意,“呈上來看看。”
錦盒開啟,銀鐲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梁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伸手拿起銀鐲,動作很慢,指尖觸到狼首雕紋時,輕微地顫了顫。目光落在“玲瓏”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哪兒來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裡發毛。
“一個古玩商人收來的,說是江南老太太的祖傳之物。”紀王觀察著梁帝的臉色,“臣弟看這鐲子樣式奇特,銘文也古怪,就買下來想研究研究。結果那商人還說了一樁故事……”
“甚麼故事?”
“說這鐲子原是一位胡族娘娘的遺物,娘娘臨終前交給貼身宮女,囑咐將來給孩子認祖歸宗用。”
紀王頓了頓,“臣弟聽著蹊蹺,宮裡何時有過胡族妃嬪?可這鐲子上又刻著‘玲瓏’二字……”
梁帝握著銀鐲,指節泛白。許久,他才緩緩道:“這鐲子,朕留下了。那古玩商人,你可還記得模樣?”
“記得,姓徐,常在城南古玩街走動。”
“好。”梁帝將銀鐲放回錦盒,蓋上蓋子,“今日之事,不要對外人提起。這鐲子……就當沒見過。”
紀王心頭一凜,躬身:“臣弟明白。”
他退下後,梁帝獨自坐在御座上,盯著那個錦盒。燭火跳躍,將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搖晃不定。
“高湛。”
“老奴在。”
“去懸鏡司,傳夏江。”梁帝聲音低沉,“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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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鏡司密室裡,夏江盯著梁帝扔過來的銀鐲,臉色一點點變白。
“查。”梁帝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夜色,“給朕查清楚,這鐲子從哪兒來,那個‘江南老太太’是誰,還有……玲瓏公主的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夏江躬身:“臣遵旨。只是……陛下,玲瓏公主已故多年,這些陳年舊事若翻出來,怕是會惹人非議。”
“朕知道。”梁帝轉身,眼神冰冷,“所以讓你暗中查。查到了,該封口的封口,該處理的處理。朕不希望聽到任何關於譽王身世的流言——半句都不行。”
“臣明白。”夏江低頭,額角滲出細汗。
“還有,”梁帝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當年伺候過玲瓏公主的那些宮人,不是都處理乾淨了嗎?怎麼還會有人留著她的遺物,還敢拿出來賣?”
夏江喉結滾動:“臣……臣立刻去查。”
“給你三天時間。”梁帝擺手,“朕要結果。”
夏江抱著錦盒退出養心殿,夜風吹來,他才發覺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玲瓏公主的銀鐲……二十多年了,怎麼會突然出現?還“恰好”被紀王買到,“恰好”傳到梁帝耳中?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精心設計的局。
他快步回到懸鏡司,立刻召來心腹:“立刻去城南古玩街,找一個姓徐的商人。找到後,‘請’回懸鏡司,本司要親自問話。”
“是。”
“還有,”夏江從懷中掏出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是當初言豫津找到吳嬤嬤的那處臨河小院。
“帶人去這裡,找一個獨居的老太太,姓吳。找到後……”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處理乾淨,偽裝成意外。”
心腹領命而去。
夏江獨坐密室,盯著錦盒裡的銀鐲。狼首紅寶石眼在燭光下幽幽發光,像兩隻窺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璇璣公主將這枚鐲子交給玲瓏時的情景。
那時玲瓏才十六歲,剛被擄入梁宮,穿著不合身的宮裝,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璇璣公主將鐲子戴在她腕上,用滑族語低聲說:
“記住,你身上流著王族的血。活下去,把血脈傳下去。”
如今玲瓏死了,璇璣也死了,這鐲子卻陰魂不散地冒出來。
夏江緩緩握緊拳頭。
必須儘快處理掉所有知情人。吳嬤嬤是第一個,那個姓徐的商人也不能留。還有……紀王那邊,得想辦法讓他閉嘴。
窗外的更鼓聲傳來,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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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城南臨河小院。
吳嬤嬤已經收拾好行李——其實沒甚麼可收拾的,幾件舊衣,一包藥材,還有那隻養了五年的黃貓。貓似乎感覺到甚麼,在她腳邊蹭來蹭去,喵喵叫著。
門外傳來三聲叩門,兩重一輕。
吳嬤嬤開門,外面站著兩個黑衣人,蒙著臉,只露眼睛。
“嬤嬤,船備好了。”為首的低聲道,“現在就走。”
吳嬤嬤抱起貓,拎起包袱,最後看了眼這個住了十六年的小院。月光灑在院裡的藥草架上,那些曬乾的當歸、黃芪、枸杞,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藥香。
她輕輕關上門,沒鎖。
兩人護著她穿過窄巷,來到河邊。一艘烏篷船等在碼頭,船伕是個精瘦漢子,見他們來,默默撐開竹篙。
船悄無聲息滑入河心,順流而下。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刻鐘,另一隊黑衣人摸到小院。翻牆入院,踹開屋門,裡面空空如也。桌上茶壺還是溫的,灶裡的炭火還沒完全熄滅。
“來晚了。”為首的黑衣人啐了一口,“搜!”
幾人翻箱倒櫃,除了些尋常傢什,甚麼也沒找到。只在床底發現個暗格,裡面也是空的,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走!”
黑衣人迅速撤離。他們前腳剛走,巷口陰影裡就轉出個人,正是言豫津的心腹阿貴。他看了看空蕩的小院,又望了眼河道下游的方向,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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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下游,一艘不起眼的貨船正緩緩行駛。
吳嬤嬤坐在艙裡,懷裡抱著貓。船已經過了金陵水關,兩岸燈火漸稀,只剩下茫茫夜色和水聲。
船伕走進來,遞給她一杯熱茶:“嬤嬤放心,這船是跑海路的,直通東瀛。到了那邊,有人接應,給您安排好住處。以後……就安心養老吧。”
吳嬤嬤接過茶,沒喝:“那位言公子……到底是甚麼人?”
“公子是好人。”船伕只說了這一句,“您到了東瀛,若有人問起,就說早年逃難過去的,其他一概不知。滑族的事、玲瓏公主的事、還有譽王殿下的事……從今往後,都忘了吧。”
吳嬤嬤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她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河面開闊,前方是無邊的黑暗。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十六年前,她帶著公主的遺物逃出宮,隱姓埋名,以為能守著這個秘密到死。沒想到十六年後,還是被翻了出來。
也好。
公主臨終前說,希望孩子有朝一日能認祖歸宗。如今這鐲子傳出去了,話也傳出去了。至於那孩子會怎麼選,會不會認這個母親……就不是她能管的事了。
船行漸遠,融入茫茫夜色。
艙裡的燈火跳了跳,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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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懸鏡司。
心腹跪在夏江面前,臉色難看:“大人,姓徐的商人……失蹤了。鋪子關門,家裡沒人,鄰居說昨兒半夜聽見動靜,今早起來就空了。吳嬤嬤那邊……也人去屋空,看樣子走了至少兩個時辰。”
夏江坐在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好得很。”他緩緩道,“有人趕在咱們前頭,把人接走了。還做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不留。”
“會不會是……譽王?”心腹試探道,“他若知道自己身世,會不會暗中保護知情人?”
“譽王?”夏江冷笑,“他要有這個本事,早不是現在這樣了。這是另一股勢力,藏在暗處,對咱們、對譽王、甚至對陛下……都瞭如指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刺破雲層,照在懸鏡司森嚴的屋簷上。
“查。從紀王府開始查,查最近誰跟他接觸過,誰提過滑族、提過玲瓏公主。還有……”他頓了頓,“言豫津那邊,也盯著點。”
“言公子?”心腹一愣,“他一個紈絝……”
“紈絝?”夏江轉身,眼神銳利,“謝玉死前,他去診治。春獵案前,他頻頻出入蘇宅。如今玲瓏公主的遺物出現,紀王‘恰好’買到,‘恰好’呈給陛下。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次少了他?”
心腹悚然。
“去辦吧。”夏江擺手,“還有,告訴譽王府的秦般若,最近安分點。陛下已經開始疑心,這時候再有甚麼動作……就是找死。”
心腹退下後,夏江重新坐回案前。
他拉開抽屜,裡面躺著那枚殘月暗記的銅錢,還有謝玉臨終血書的灰燼。
銅錢冰冷,灰燼死寂。
可這金陵城,卻越來越燙了。
燙得像要燒起來。
窗外,六月的蟬鳴得撕心裂肺,一聲高過一聲,像在為誰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