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侯府的書房深夜還亮著燈。
窗紙上映出兩個拉長的影子,一個坐得筆直,另一個在焦躁地踱步。
燭火被帶起的風撲得忽明忽暗,將牆上懸掛的猛虎下山圖照得猙獰不定。
謝玉突然停住腳步,一掌拍在紫檀桌案上。
“全死了?十七個人,一個都沒回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裹著冰碴。
燭光映著他半邊臉,那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寧國侯此刻眼角抽搐,太陽穴青筋突突直跳。
卓鼎風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擱在腹前,姿態看似沉靜,但指節微微發白。
這位天泉山莊的莊主抬起眼,聲音平緩得聽不出情緒:“傳回來的訊息是這樣。
峽谷裡十七具屍體,驗過了,全是咱們的人。悍匪那邊傷了六個,死士……全服了毒。”
“言豫津呢?”謝玉追問。
“走了。”卓鼎風頓了頓,“帶著傷,但走得很利索。
咱們埋伏在三十里外的眼線看見他的馬車過去,沒敢攔。”
書房裡死寂了片刻。
謝玉緩緩坐回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花。
那是一隻貔貅,張著大口,似要吞盡天下財寶。
他的指尖在貔貅的眼睛上反覆劃過,力道越來越重。
“活口……”他忽然開口,“那些悍匪,有沒有活口?”
卓鼎風沉默了一息。
這短暫的沉默讓謝玉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兩個。”卓鼎風終於說道,“被刺穿了大腿,跑不了,留在峽谷裡。咱們的人去收屍時……”
他停住,抬眼看向謝玉,“沒找見。”
“沒找見?”謝玉的聲音陡然拔高,“甚麼叫沒找見?!”
“就是不見了。”卓鼎風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鈍刀子割肉。
“地上有拖行的血跡,往山林深處去了。
追了三里,痕跡斷了。要麼被人救走,要麼……”
“要麼自己爬走了。”謝玉接上他的話,冷笑一聲,“爬走了,然後呢?
找地方養傷,等傷好了,拿著謝侯爺給的五百兩買命錢,遠走高飛?”
他忽然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卓鼎風面前,俯身盯著這位江湖盟友的眼睛:“卓莊主,你找的人,靠譜嗎?”
卓鼎風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江湖上拿錢辦事的亡命徒,說不上靠譜。
但天泉山莊的面子,他們還得掂量掂量。五百兩是買命的價,也是封口的價。
他們若還想在江湖上混,就該知道甚麼能說,甚麼得爛在肚子裡。”
“若是他們不想混了呢?”謝玉直起身,揹著手走到窗前,“若是有人出了更高的價,買他們開口呢?”
窗外夜色濃稠,侯府花園裡的石燈籠幽幽亮著,照見假山嶙峋的輪廓,像蹲伏的獸。
卓鼎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掀開蓋子,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澀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侯爺,”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平穩,“事到如今,糾結兩個悍匪是否洩密,已無意義。
言豫津活著回來了,這就是最壞的訊息。
他從北燕帶回來的東西,此刻恐怕已經送到了該送的人手裡。”
謝玉猛地轉過身:“你是說——”
“梅長蘇。”卓鼎風吐出這三個字,像是吐出甚麼髒東西,“江左盟的宗主,麒麟才子。
言豫津這趟北行,若說背後沒有這位指點,我不信。”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謝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忽然笑了。
笑容扭曲,帶著某種窮途末路的瘋狂:“好啊,好啊……一個江湖幫派的頭子,一個紈絝子弟,就敢把手伸到本侯頭上來了。真當我謝玉是泥捏的?”
“侯爺自然不是泥捏的。”卓鼎風淡淡道,“但如今敵暗我明,他們手裡攥著甚麼牌,我們不清楚。貿然出手,只會露出更多破綻。”
謝玉眯起眼睛:“卓莊主的意思是,暫避鋒芒?”
“忍一時。”卓鼎風點頭,“言豫津剛回京,風頭正緊。
此時動他,太顯眼。不如等上十天半月,等這陣風過去,再徐徐圖之。”
“等?”謝玉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等他們拿著慕容衝的口供,等他們翻出五年前的舊賬,等他們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他幾步走回桌案後,雙手撐在案面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卓鼎風,“卓莊主,你我在一條船上。船要是翻了,誰都別想活。”
卓鼎風的眼神終於變了變。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侯爺想如何?”
“先發制人。”謝玉一字一頓,“他們不是要查嗎?不是要找證據嗎?好,我給他們證據——言侯勾結北燕,私通敵國的證據!”
卓鼎風瞳孔微縮。
“言闕這些年,表面上清心寡慾,在府裡修道煉丹。可暗地裡呢?”謝玉的嘴角勾起陰冷的弧度。
“他那個兒子,三天兩頭往北燕跑,說是遊山玩水,誰知道是不是替他爹傳遞訊息?
言闕當年在朝中是甚麼地位?先帝駕前第一謀臣,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若真有異心……”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卓鼎風沉吟道:“構陷一位侯爺,還是言侯這樣的清貴名臣,非同小可。證據必須做實,不能有半點紕漏。”
“所以才要仰仗卓莊主。”謝玉重新坐下,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天泉山莊人才濟濟,偽造幾封密信,應該不是難事。
北燕商賈的筆跡、印鑑、用紙習慣,都要仿得真切。
信裡要提到言侯這些年透過商路向北燕傳遞的訊息,特別是……軍情。”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卓鼎風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一下,兩下,三下。
“信寫好了,如何送進言府?”他問。
“我自有安排。”謝玉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條,推到卓鼎風面前,“言府有個二管事,姓趙,嗜賭,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他小兒子今年要娶親,正缺錢。這樣的人,用起來最順手。”
卓鼎風掃了一眼紙條上的名字和住址,點了點頭:“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東西備齊。”
“兩天。”謝玉盯著他,“我只能等兩天。言豫津回京的訊息,最遲明天就會傳遍金陵。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動手。”
卓鼎風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卓某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謝玉忽然又叫住他:“卓莊主。”
卓鼎風回頭。
“此事若成,”謝玉的聲音溫和下來,“江南鹽場那條線,天泉山莊的份子,再加一成。”
卓鼎風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侯爺客氣了。”
他推門而出,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謝玉獨自坐在書房裡,盯著跳動的燭火,許久未動。
忽然,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最底層取出一個扁平的檀木盒子。
盒子開啟,裡面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疊發黃的信箋。
最上面一封,落款處蓋著一枚暗紅色的印章。
印文是懸鏡司的狴犴紋,但顏色……比尋常硃砂印泥深得多,紅得發暗,像凝固的血。
謝玉的手指撫過那枚印章,眼神複雜。有恐懼,有厭惡,還有一種扭曲的得意。
“夏江……”他喃喃道,“你想把我當棄子?沒那麼容易。”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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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言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言豫津沒睡。
他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攤著一卷醫書,手裡卻捏著那枚柳葉鏢,對著月光反覆端詳。
左臂的傷已經重新上過藥,包紮得妥帖,此刻隱隱作痛,但還能忍。
院門“吱呀”一聲輕響。
言豫津頭也沒抬:“進來吧。”
一個穿著灰布短打、作小廝打扮的人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快步走到言豫津面前,躬身行禮:“公子。”
“說。”言豫津放下飛鏢。
“謝府那邊有動靜。”小廝壓低聲音,“半個時辰前,卓鼎風進了謝玉書房,密談兩刻鐘。出來時臉色不大好。
另外,謝玉今天下午見了巡防營的兩個副統領,屏退左右,說了甚麼不清楚,但那兩人走的時候,腳步很急。”
言豫津微微頷首:“還有嗎?”
“趙管事那邊……”小廝頓了頓,“今天傍晚,賭坊的人又去他家催債了。
他婆娘哭鬧了一場,他把家裡最後那點銀子都拿去了,還是不夠。
賭坊的人說,三天之內湊不齊五百兩,就剁他兒子一隻手。”
“五百兩。”言豫津輕笑一聲,“謝玉倒是大方。”
小廝不解地抬頭。
“你以為賭坊為甚麼突然催這麼急?”言豫津站起身,走到一株桂花樹下。
花期未至,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趙管事欠債不是一天兩天了,早不催晚不催,偏偏在謝玉需要用人時催得這麼狠。這是逼他上船呢。”
小廝恍然:“公子是說,謝玉要利用趙管事……”
“往我言府塞東西。”言豫津接道,“密信,印鑑,或者其他甚麼能栽贓我父親通敵的‘證據’。
趙管事是二管事,能進出書房、庫房這些要緊地方。
把他逼到絕路,再遞一根救命稻草,他自然會死死抓住。”
小廝臉色變了:“那咱們是不是該——”
“該甚麼?阻止趙管事?”言豫津搖頭,“不,不但不能阻止,還得幫他一把。”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面額一千兩,遞給小廝:“明天一早,你去趙家,就說是我賞的。
他兒子娶親,我這個做少爺的,總得表示表示。記著,要當著左鄰右舍的面給,動靜鬧大點。”
小廝接過銀票,卻更糊塗了:“公子,這豈不是……”
“豈不是打草驚蛇?”言豫津笑了,“我就是要讓謝玉知道,我言豫津回京了,不但回京了,還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越慌,破綻就越多。”
小廝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小的明白了。”
“下去吧。”言豫津擺擺手,“告訴咱們在謝府的內線,眼睛放亮點。謝玉和卓鼎風這兩天有甚麼動作,立刻報來。”
小廝躬身退下。
院子裡又只剩言豫津一人。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月已中天,星光稀疏。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他轉身回屋,卻沒點燈,而是摸黑走到書架前,手指在幾排書脊上掠過,最後停在一本《抱朴子》上。
輕輕一抽,書架悄無聲息地向側滑開,露出後面一道暗門。
暗門裡是一間小小的密室。
四壁空空,只正中擺著一張長案。
案上整齊排列著各式工具:大小不一的刻刀、研磨精細的印泥、各色紙張、筆墨硯臺,還有一盞特製的琉璃燈,燈罩裡嵌著三面水銀鏡,能將光線聚於一點。
言豫津點亮琉璃燈。
柔和而明亮的光暈灑滿長案。
他挽起袖子,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開啟。裡面是幾封書信,紙已泛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這是從北燕帶回來的,慕容衝與謝玉往來的真信。
言豫津的目光落在落款處的簽名上——“謝玉”二字寫得龍飛鳳舞,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帶著某種張揚的銳氣。
他盯著看了許久,忽然提筆,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箋。
筆尖蘸墨,懸腕,落筆。
起初還有些滯澀,但寫到第三個字時,筆鋒已然流暢起來。
一撇一捺,一提一鉤,竟與謝玉的筆跡有七八分相似。
寫到一半,他停下筆,對照著真信又看了半晌,搖了搖頭,將寫廢的紙團起扔到一旁。
重新鋪紙,再寫。
這一次更從容。筆走龍蛇,墨跡淋漓,寫到落款處時,那“謝玉”二字幾乎能以假亂真。
只有極細微的頓筆習慣略有不同——謝玉寫字時,豎鉤喜歡向內收,而他習慣向外挑。
但這足夠了。
言豫津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接著,他從案下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開啟,裡面是幾十枚各式各樣的印章。
有玉的,有石的,有銅的,甚至還有木刻的。
他挑出一枚雞血石方印,對著燈光看了看印面,又搖搖頭放回去。
最後選中的是一枚田黃石印章。
印鈕雕成狻猊,印面刻著“寧國侯印”四個篆字——這是謝玉私人信函常用的私印之一,印樣是他透過特殊渠道弄到的。
調好印泥,不是尋常硃砂,而是特意調製的暗紅色,與謝玉常用的那種幾乎一模一樣。
鈐印時力道要均勻,印泥不可太厚,也不能太薄。輕輕按下,緩緩提起。
一枚清晰的印鑑落在紙上,暗紅如血。
言豫津舉起信箋,對著燈光細看。
筆跡,印鑑,紙張的年份感——幾乎完美。
只有常年與文書打交道的老吏,或者謝玉本人,才能看出那一點點微乎其微的破綻。
但這就夠了。
他要的不是把這封假信當證據遞上去,而是要調包——在謝玉的人往言府塞偽造密信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其中一封換成這封“謝玉與慕容衝往來的真信”。
到時候,謝玉以為搜出來的是言闕通敵的證據,開啟一看,卻是自己的筆跡、自己的印章,寫著與北燕將領密謀構陷赤焰軍的種種細節……
那場面,一定很有趣。
言豫津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他將假信仔細摺好,裝進一個普通的信封,封口處用特製的膠泥封上,再蓋上一枚仿製的北燕商號印記。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琉璃燈,走出密室。書架緩緩合攏,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痕跡。
窗外天色已矇矇亮。
遠處的雞鳴聲此起彼伏,金陵城從沉睡中甦醒。
街巷裡開始傳來早點鋪子支起門板的聲音,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還有早起小販隱約的叫賣。
言豫津推開窗,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雨後的天空洗得湛藍,幾縷朝霞染在東邊的雲層上,像潑灑開的胭脂。院中那株桂花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傷口還有些疼,但已不影響動作。
“公子。”院門外傳來老管家的聲音,“早膳備好了,侯爺請您過去一道用。”
“就來。”言豫津應了一聲。
他最後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準備好的信,將它收進袖中暗袋。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門而出。
晨光灑在他臉上,那張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面孔,此刻沉靜如水。
只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
棋盤已經擺好。
靜待棋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