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荒原上捲過,野馬川慕容馬場的土樓二層卻暖得讓人額頭沁汗。
炭火盆裡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上,騰起帶著焦香的青煙。
馬奶酒特有的醇厚與腥羶在空氣中交織,混著男人們身上的汗味、皮革味,釀成一種粗野而熱烈的氛圍。
慕容衝已經喝到了八分。
他一隻腳踩在凳子上,寶藍色團花錦袍的前襟敞開,露出裡頭深褐色的中衣。
那張被北地風沙磨礪出溝壑的臉上泛著油光,眼睛在酒意燻蒸下亮得嚇人。
手裡端著海碗,碗沿還沾著方才與言豫津對碰時灑出的酒液。
“言老弟!”他大著舌頭,重重拍在言豫津肩上,“你是不知道……當年那場面!嘿!
老子這輩子打過百十仗,就數那一仗……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言豫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三分醉意的笑。
他緋紅的騎裝領口鬆開了兩顆盤扣,露出清瘦的鎖骨。
手裡也端著碗,碗中的酒液隨著慕容衝拍打的力道晃了晃,卻沒灑出來。
“場主說的,可是五年前梅嶺那場?”他順著話頭問,語氣裡帶著世家子弟聽故事時特有的、那種半信半疑的好奇。
“除了那場,還能有哪場?”慕容衝猛灌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到下顎,他也不擦,任由它滴到前襟上。
“七萬人!整整七萬赤焰軍!號稱大梁第一精銳!結果呢?在‘鬼見愁’那條窄溝裡折了五萬!”
言豫津端起碗,湊到唇邊。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袖中,那改良過的機關“留聲筒”貼著腕內側的面板,冰涼。
銅針抵在緊繃的鼉龍皮膜上,機括已經被他暗中撥動。
方才慕容衝說的每一個字,此刻都正被那細如髮絲的銅針,以肉眼難辨的幅度,燒錄在皮膜表面特製的藥塗層上。
“場主這話我可不信。”他放下碗,笑容裡摻進明顯的懷疑。
“赤焰軍林燮元帥,當年威震北境,用兵如神。梅嶺就算有埋伏,也不至於全軍覆沒吧?再說了——”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身子往後靠了靠,拉開些許距離,做出一個“你醉話連篇”的姿態:
“那可是大梁境內。北燕的兵馬,怎麼進去的?難不成飛過去的?”
“飛?”慕容衝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凳子上跌下去。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他湊近言豫津,濃重的酒氣幾乎噴到對方臉上,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炫耀的亢奮:
“老子告訴你,不用飛!是大梁自己的人,親手把門開啟的!”
言豫津瞳孔深處有冰稜一閃而逝。
面上卻適當地皺起眉,露出更加不信的神色:
“自己人?場主越說越玄了。哪家的自己人,會引外敵進來殺自家軍隊?”
“懸鏡司!夏江!”慕容衝幾乎是吼出這兩個名字,隨即又警覺地左右看了看,儘管這土樓二層此刻除了他倆,只有門口兩個背對著的心腹管事。
他重新壓低聲音,那聲音因為激動和酒意而嘶啞顫抖:
“梅嶺之役前三個月!
夏江就透過三條不同的暗線,把赤焰軍的行軍路線、兵力部署、輜重安排、甚至林燮那老小子習慣在哪兒紮營、喜歡用甚麼陣型——全他娘送過來了!
白紙黑字,蓋著暗印的密函!條件就是事成之後,大梁讓出北境三處隘口,五年內不開邊釁!
並且承諾,由他們進行收尾,我大燕雖然滅了五萬赤焰軍,大梁也損失慘重,那一戰,派出的大燕軍隊被打殘了。
夏江等人也夠狠,滅了剩餘兩萬赤焰軍。”
言豫津感到自己的呼吸滯了一瞬。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像砸在冰面上。
他強迫自己維持著那種聽荒唐故事的表情,甚至輕輕嗤笑了一聲:
“空口無憑。夏江是誰?懸鏡司首尊,陛下最信任的耳目。
你說他通敵叛國?證據呢?這等潑天的大事,總不能憑場主幾碗酒下肚的紅口白牙吧?”
“證據?”慕容衝像是被徹底激怒了,或者說,是被酒意和那股急於證明自己“見識過大場面”的虛榮心衝昏了頭。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當亂跳:
“北燕軍情司的檔案庫裡肯定有底子!
那種密函往來,按規矩都會有專人謄抄副本存檔!
當年負責接頭傳遞的幾個經手人,老子雖然記不全名號,可大概模樣、在哪個衙門當差,總還有印象!
還有當年參與合圍的將領,又不只老子一個!有些人現在還掛著職呢!你去問啊!你去查啊!”
他吼完,喘著粗氣,瞪著言豫津,那雙被酒精燒紅的眼睛裡,有瘋狂,有得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深埋在記憶塵埃下的悚然。
言豫津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慕容衝,看了很久。
久到炭火盆裡一塊耐燒的松木“啪”地爆開,濺出幾點火星,落在慕容衝的袍角上,燙出幾個細微的焦痕。
慕容衝被這沉默盯得有些發毛。
酒意似乎醒了一分,心頭那點殘存的、屬於邊軍老將的警惕,掙扎著冒出頭來。
他喉嚨動了動,眼神閃爍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言豫津動了。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
他只是將一直隨意搭在膝上的左手,自然地抬起來,似乎要去拿桌上的酒壺。
衣袖隨著動作滑落一小截,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袖中那個比掌心略小、厚度不足半寸的扁平銅盒一角。
他的指尖在銅盒某個凸起上極輕、極快地按了一下。
袖中,那持續燒錄的銅針悄無聲息地停止了運動。
取證,完成。
言豫津的手沒有去拿酒壺,而是在空中劃了個弧線,伸向自己懷中。
他摸出那個早已準備好的、暗紫色錦緞縫製的小錦囊。
錦囊不大,做工卻極精緻,邊角用金線鎖著雲紋。
他將錦囊放在桌上,就在慕容衝面前,那隻啃了一半的羊腿旁邊。
然後,他用兩根手指,從錦囊裡夾出一顆蠟封的藥丸。
龍眼大小,硃紅色,蠟封光滑,在跳動的燭火下,泛著一種妖異而潤澤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熟透的毒果。
慕容衝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點紅色吸引。
他眨了眨眼,混沌的腦子裡還沒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慕容場主。”言豫津開口了。聲音和方才勸酒攀談時完全不同。
沒有笑意,沒有溫度,沒有起伏。
每一個字都平直、清晰、冰冷,像北地冬夜裡凍硬的石頭,敲在同樣凍硬的地面上。
“您方才飲下的第三碗酒——就是我說‘敬場主當年英姿’的那一碗——裡面,我加了一點東西。”
慕容衝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那顆紅丸,又猛地抬頭看向言豫津。
酒意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惶恐的礁石。
他想張嘴,喉嚨裡卻只發出“嗬”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