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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東宮宴驚雷,醉語破金堤

2026-01-04 作者:土豆就是我的命

東宮的春宴,向來是金陵城裡頂頂奢靡的場面。

琉璃燈盞從殿頂垂落,映得滿室流光明燦。

鎏金柱上雕著盤龍,爪牙畢現;白玉階前鋪著猩紅波斯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殿內設了二十四席,紫檀矮几上擺著官窯瓷碟,裡頭盛的盡是些稀罕物事:

煨得酥爛的熊掌,片得透光的鰣魚,用蜜蠟封著從嶺南快馬運來的鮮荔枝。

酒是三十年陳的梨花白,倒在夜光杯裡,泛著琥珀色的光。

太子蕭景宣坐在主位,一身杏黃常服,金冠束髮,面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而疏離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有五,容貌承襲了梁帝的端正,卻因常年養尊處優,眼瞼有些浮腫,看人時目光總像是隔了層薄紗,看不真切。

言豫津坐在靠末的位置。

這席位安排很微妙——言侯府雖顯赫,但他畢竟只是小侯爺,按說該再往前几席。

可偏偏就放在這裡,與幾個郡王家的次子、御史臺新晉的年輕御史挨著。

不遠不近,恰好在太子抬眼就能看見,卻又不必特意關照的距離。

他今日穿了身絳紫團花錦袍,腰束玉帶,頭髮用金冠束得齊整,眉眼間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坐下後便與鄰席的永郡王次子說笑,點評席間歌舞,議論新近流行的香料,全然一副來赴宴享樂的模樣。

酒過三巡,殿內氣氛漸熱。

戶部侍郎樓之敬起身敬酒。

他五十來歲,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鬚,穿著正三品孔雀補子官服,舉手投足間透著股文官的矜持與傲氣。

此刻臉上泛著紅光,顯是喝得有些高了。

“殿下,”他舉杯,聲音洪亮,“臣敬殿下一杯。賀今歲東南鹽稅,較去年增收一成三!”

太子微笑舉杯:“樓卿辛苦了。”

兩人對飲。

樓之敬一飲而盡,將杯底亮給太子看,又轉向席間眾人,揚聲道:“此乃陛下洪福,殿下威德!

去歲東南三州鹽務整頓,臣等日夜匪懈,終不負聖恩!歲入白銀——”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六十二萬七千兩!”

席間響起一片讚歎之聲。幾個依附太子的官員紛紛起身附和,說樓大人勞苦功高,說鹽稅乃國之血脈,說太子殿下知人善任。

樓之敬越發得意,捋著長鬚,又說起鹽務改革的種種難處:

如何清理積弊,如何嚴查私鹽,如何督促鹽場增產……滔滔不絕,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身前几案。

言豫津支著下巴,聽得似笑非笑。

手裡轉著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盪,映著琉璃燈光,碎成點點金芒。

樓之敬說到興起,竟離席走到殿中,對著太子躬身:“殿下明鑑!鹽稅之重,在於‘引’、‘課’、‘銷’三環相扣。

臣去歲嚴查引票流轉,凡有重號、漏號、偽號者,一概追查!為此,還撤換了揚州、杭州兩處鹽課司的主事……”

他越說越細,連某月某日查獲多少私鹽、罰沒多少銀兩都報了出來。

席間有些人已聽出不對——戶部侍郎在春宴上大談政務細節,本就逾矩,更別說這些數字涉及錢糧,最是敏感。

太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沒阻止。

言豫津忽然輕笑出聲。

聲音不大,但在樓之敬慷慨激昂的陳述間隙裡,格外清晰。

樓之敬話語一頓,側目看來。席間眾人目光也聚向末席。

“言小侯爺,”樓之敬壓下不悅,端著架子問,“有何高見?”

言豫津晃晃悠悠站起來,手裡還端著酒杯,腳步有些踉蹌——他方才與鄰席拼酒,已喝了不少。

臉上浮著醉態的紅暈,眼神迷離,咧嘴笑道:“高見不敢……就是聽著樓大人說得精彩,想起樁趣事。”

他打個酒嗝,晃到殿中,與樓之敬面對面站著。

兩人距離不過三尺,能聞到彼此身上的酒氣。

“樓大人方才說……嚴查引票重號?”言豫津歪著頭,像是努力回憶。

“巧了,前陣子我聽府里老賬房說,他早年見過一種做賬的妙法……叫甚麼來著?哦,一引兩兌。”

席間靜了靜。

樓之敬面色微變:“言小侯爺醉了。

引票編號皆有定例,戶部存檔,鹽場核驗,豈能一引兩兌?”

“是不能啊!”言豫津一拍手,酒杯裡的酒濺出幾滴,“可那老頭兒非說見過。

說是有兩本賬冊,同一張引票編號,兌付記錄差了半年,地點還隔著一個州……”他湊近樓之敬,壓低聲音,語氣卻讓全殿都聽得見。

“老頭兒還笑,說做這賬的人,手段比秦淮河上的畫師還妙。

畫師仿古畫,好歹還有筆力差異;這做假賬的,連編號印鑑都仿得一模一樣,要不是兩本賬放一起,神仙也看不出破綻!”

話音落地,殿內死寂。

歌舞不知何時停了。

樂師抱著樂器,垂首不敢動。

侍立兩旁的宮女太監,連呼吸都放輕了。

樓之敬臉上血色褪盡,白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言豫津,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

太子緩緩放下酒杯。

杯底與玉幾輕碰,發出清脆一響。

“豫津,”太子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寒意,“你醉了。”

言豫津轉過身,對著太子咧嘴笑,腳步更晃了:“殿下……臣沒醉。臣就是……就是覺得樓大人厲害。”

他伸出大拇指,“能把陳鹽充新引,把舊賬翻新花,這番功夫……嘖嘖,戶部有樓大人,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沒說出下文。

忽然身子一歪,手裡的夜光杯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摔碎在地。

酒液潑在猩紅地毯上,迅速洇開深色痕跡。

言豫津自己也順勢倒下,伏在最近的一張矮几上,不動了。

鼾聲隨即響起。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伏案酣睡的身影,又偷偷瞥向樓之敬和太子。

樓之敬渾身發抖,官袍下襬微微顫動。

他想開口辯解,想怒斥言豫津胡言亂語,可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這番話太毒了——看似醉話,卻句句戳在鹽稅最隱秘的要害上。

尤其那句“陳鹽充新引”,簡直是照著臉扇耳光。

更要命的是,言豫津說完就“醉倒”了。

你總不能跟一個醉漢較真,更不能當殿逼問他“你是聽哪個老賬房說的”、“賬冊現在何處”。

這樣反而顯得心虛。

太子靜靜看著伏案的言豫津,看了很久。

眼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又迅速壓下去。

“來人。”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言小侯爺醉了,扶去偏殿歇息。”

兩個太監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言豫津。

他軟綿綿靠著太監,眼睛緊閉,嘴裡還嘟囔著含糊的醉話:“好酒……再喝……”

人被扶了出去。殿內依舊安靜。

太子舉起酒杯,臉上重新浮起笑意:“接著奏樂。樓卿,你也坐。”

樓之敬僵硬地回到座位,袍子下襬被自己踩到,險些絆倒。

他坐下時,碰翻了面前酒盞,又是一陣忙亂。

歌舞重新響起,卻再沒了方才的熱鬧。

席間眾人喝酒吃菜,說笑聊天,可眼神總忍不住往樓之敬和太子那邊瞟。

氣氛古怪得像繃緊的弦。

宴席草草收場。

眾人告辭時,太子依舊端坐主位,含笑點頭。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樓之敬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到殿門,回頭想說甚麼,太子卻已起身轉入後殿,只留下一個淡漠的背影。

次日,天還沒亮透,御史臺左都御史陳元直府邸的後門,被輕輕叩響。

門房開門,外頭空無一人,地上只放著一個厚厚的信封。

信封普通,沒寫抬頭,沒留落款。

陳元直被叫醒,拿著信封到了書房。

拆開,裡面是十幾頁密密麻麻的抄錄,還有幾張附頁的圖表。

第一頁抬頭寫著:“東南鹽稅疑點節略——貞佑九年揚州、杭州鹽引重複兌付舉證”。

陳元直戴上老花鏡,就著晨光細看。看著看著,手開始發抖。

一列列,一條條,時間、地點、引票編號、兌付記錄、經手人……清清楚楚。

兩處記錄並列對比,編號一模一樣,其他資訊卻全對不上。

後面還有推算:涉及引票多少張,稅銀流失多少兩,可能流向何處……

鐵證如山。

陳元直摘下眼鏡,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他在御史臺三十年,見過太多彈劾,太多罪證。

可這麼詳盡、這麼精準、直指戶部侍郎的舉告,還是頭一回。

沒有署名,但能拿到這些內賬細節的,絕不是普通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晨風清冷,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這事太大了。

樓之敬是太子的人,管著戶部錢糧,深得信任。

若動他,就是動太子。

可若不動……這些證據若落到別人手裡,或者直接捅到御前,御史臺知情不報,就是失職。

陳元直在書房踱步。

走了十幾圈,終於坐下,提筆蘸墨。

他先寫了一份簡短的呈文,只說收到匿名舉告,涉及鹽稅疑點,請陛下聖裁。

措辭謹慎,不點名,不下結論。

然後,他將那十幾頁證據小心收好,鎖進密室鐵櫃。

鑰匙貼身藏著。

做完這一切,天已大亮。

僕役來報早膳備好,陳元直襬擺手:“今日告假,就說我染了風寒。”

他需要時間。需要想清楚,這潭水有多深,該不該趟,怎麼趟。

而此刻的言侯府,言豫津剛剛睡醒。

他躺在自己床上,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暖洋洋的。頭有些疼,是宿醉的滋味。

侍從端來醒酒湯,他慢慢喝著,神色清明,哪有半分昨日醉態。

“外頭有甚麼動靜?”他問。

侍從低聲道:“一早聽說,御史臺陳大人告假了,說是染了風寒。還有……樓侍郎府上,今日閉門謝客。”

言豫津點點頭,將空碗遞回去。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庭院裡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滿地。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

春風拂面,帶著花香。

他深吸一口氣,唇角微微勾起。

棋子已經落下。

接下來,就看這局棋,怎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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