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石門石破天被一個雲遊道士三招擊敗的訊息,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在星羅島乃至整個東海武林炸開了鍋。
起初人們只當是荒謬謠言。
石破天是誰?東海排得上號的硬手,“裂石拳”剛猛霸道,等閒五六個好漢近不得身,多年來在碼頭北區說一不二。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道人,就能輕飄飄將其制服?簡直天方夜譚。
可隨著裂石門弟子三緘其口、門人收斂行跡、石破天本人閉門不出的種種跡象。
再加上當日碼頭附近確實有不少人親眼見到那位青衣道人從容離去,而裂石門毫無反應,謠言漸漸變成了不得不信的真相。
緊接著,更多細節被好事者挖掘出來。
那道長自稱張松溪,使的是一門叫“太極”的古怪功夫,動作慢悠悠軟綿綿,卻能後發先至,將石破天勢大力沉的拳頭耍得團團轉,最後一掌輕推便分勝負。
張松溪離去前還告誡石破天“以武護善”,裂石門上下竟無人敢駁。
溫潤,從容,深不可測。
這幾個詞迅速與“張松溪”這個名字捆綁在一起,在茶樓酒肆、漁市碼頭被反覆咀嚼、驚歎、猜測。
有人拍手稱快,覺得橫行霸道的裂石門終於踢到鐵板;
有人憂心忡忡,擔心這是外來勢力插手東海的前兆;更多人則是純粹的好奇與敬畏。
然而,東海這片水域,從來不是風平浪靜的。
裂石門雖算得上一方豪強,但在東海眾多武林門派中,終究排不進最頂尖的那一撮。
真正盤踞星羅島及周邊海域、影響力輻射各處的,是七個傳承更久、底蘊更深、高手更多的中等門派:
碧波門、潮生閣、伏波幫、滄海派、怒濤堂、雲水塢、瀾月樓。
這七派各有絕活,勢力範圍犬牙交錯,彼此間既有競爭也有合作,關係微妙複雜。
平日裡互相較勁,爭奪資源、漁場、弟子,但在面對外來威脅或涉及東海武林整體利益時,往往又能暫時放下成見,隱隱形成一種默契的同盟。
張松溪擊敗石破天,對普通漁民和小門派或許是好事,但落在這七派眼中,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一個來歷不明、武功路數聞所未聞的外來道士,甫一登島,便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地頭蛇之一的裂石門。
這是偶然路見不平?還是精心策劃的立威之舉?
若是前者,倒也罷了;若是後者,其目的何在?
接下來,這雙溫潤眼眸和那雙看似綿軟的手掌,又會瞄向哪裡?
七派掌門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更為詳盡的情報,心腹弟子將當日裂石門前的交手過程儘可能還原。
越是分析,這些見多識廣的掌門們眉頭皺得越緊。
那“太極”功夫渾然不似東海任何一路武學,以柔克剛,圓轉如意,偏偏又蘊含著令人心悸的潛力。
石破天輸得不冤,甚至可以說,輸得有些……詭異。
星羅島東岸,碧波門總舵“觀瀾閣”內,七派掌門罕見地齊聚一堂。
窗外海浪拍岸,聲若悶雷,閣內氣氛卻比海浪更壓抑。
碧波門掌門“翻江手”孟濤,一個麵皮紫紅、手掌寬厚如蒲扇的老者,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洪亮卻帶著凝重:
“諸位都清楚了。這張松溪,不是猛龍不過江。
石破天雖粗鄙,拳腳功夫卻是實打實的剛猛。能如此輕取他,這道士的修為,怕是不在你我之下。”
潮生閣閣主“流雲劍”柳清漪,一位風韻猶存、眸含秋水的中年女子,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孟老所言甚是。更讓人不安的是其來歷。
太極?中土道門確有養生太極之說,但何曾有過這般攻防一體的實戰之法?
莫非是內陸某個隱世大派的傳人,來我東海……攪動風雲?”
伏波幫幫主“鐵錨”沈滄,身材敦實如鐵塔,聲音渾厚:“管他甚麼來歷!
東海有東海的規矩!一個外來道士,招呼不打,上來就收拾了裂石門,這叫甚麼事?
今日是石破天,明日會不會就輪到我們其中某一家?這是打我們東海武林的臉!”
“沈幫主話糙理不糙。”滄海派掌門“疊浪刀”於震海捋著短鬚,眼神銳利,“裂石門再不堪,也是東海一脈。
任由外人如此折辱,我等若毫無表示,傳揚出去,東海武林顏面何存?其他海域的豪強,又會如何看待我們?”
怒濤堂堂主“驚雷掌”雷傲,脾氣最是火爆,猛地一拍桌子:“還有甚麼好商議的?
依我看,咱們七家聯手,直接去會會那勞什子張松溪!
探探他的底,是龍是蟲,一試便知!若真是過江猛龍,咱們禮送出境;若是心懷叵測,哼哼……”
雲水塢塢主“柔水綾”阮星竹,氣質溫婉,說話卻直指要害:“雷堂主莫急。
聯手自然要聯手,但如何‘會’,卻需斟酌。此人既能輕取石破天,單打獨鬥,我等誰有十足把握?
若用車輪戰,勝之不武,反惹人笑。若一擁而上……傳出去,七派掌門圍攻一雲遊道人,豈非更失顏面?”
瀾月樓樓主“冷月鉤”嶽寒鋒,一直沉默寡言,此時冷冰冰開口:“七星陣。”
兩個字,讓在場眾人目光都是一凝。
七星陣,並非某個門派的獨門陣法,而是東海七派早年為了應對共同強敵、由各家絕學特點結合星象方位演化出的一種合擊戰陣。
七人各據方位,攻守一體,威力絕非簡單相加,只是七派近年來關係微妙,此陣已許久未曾動用。
孟濤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嶽樓主所言,倒是個法子。
以七星陣相邀‘切磋’,既顯我等重視,又不失東海武林氣度。
既能逼出其真正實力,又可窺探其武功根底。勝,則名正言順請其離開;敗……”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那我等也輸得心服口服,東海之事,隨他心意。”
“好!”
“就這麼辦!”
“也該讓外人知曉,東海並非無人!”
提議迅速得到一致透過,七派掌門都是東海頂尖人物,自有傲氣。
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道士隱隱壓了一頭,心中本就不豫。
七星陣是他們公認的、既能維護顏面又能穩妥解決問題的方案。
“悅來客棧”這幾日成了星羅島最受關注的地方。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假裝路過,朝二樓某個視窗張望。
掌櫃的既興奮又忐忑,生意好了許多,卻也怕惹上甚麼是非。
秦懷谷卻彷彿對外界的暗流洶湧毫無所覺。
每日清晨在房內靜坐調息,上午翻閱攜帶的道家典籍,午後便出門,或在碼頭閒逛,觀察風土人情,或尋一處清淨海邊,面對波濤演練拳架。
他打拳時動作舒緩,如推似攬,與尋常武人虎虎生風的架勢截然不同,引來不少好奇目光和暗中窺探,他卻始終旁若無人,沉浸其中。
這一日午後,秦懷谷剛回到客棧不久,樓梯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七位氣度不凡、服飾各異的中年男女,在掌櫃緊張的目光中,徑直來到張松溪房門外。
為首的孟濤拱手,聲音洪亮:“可是張松溪張道長當面?
老夫碧波門孟濤,攜潮生閣柳清漪、伏波幫沈滄、滄海派於震海、怒濤堂雷傲、雲水塢阮星竹、瀾月樓嶽寒鋒,前來拜會。”
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晰地傳遍客棧上下。
一時間,所有嘈雜聲都消失了,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
房門無聲開啟。
秦懷谷一襲靛藍道袍,立在門內,神色溫和平靜,目光在七人臉上緩緩掃過,單掌一禮:
“福生無量天尊。
原來是東海七派掌門齊至,貧道有失遠迎。
不知諸位道友聯袂來訪,所為何事?”
他語氣自然,彷彿來的只是七位尋常訪客,而非跺跺腳就能讓星羅島震三震的武林巨擘。
孟濤見他如此鎮定,心中又高看一分,沉聲道:“張道長日前於裂石門顯露天人手段,我等佩服。
東海武林,向來敬重高人。今日特來,一是想與道長結交,二是……”
他略一停頓,“久聞中土武學博大精深,道長所習‘太極’更是玄妙莫測。
我等不才,於武學一道亦有淺見,更曾共同參悟一陣,名曰‘七星’。
敢請道長移步東岸七星礁,以武會友,切磋印證,讓我等東海武人,也開開眼界。”
話說得客氣,內裡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我們七家擺下陣來,請你破陣。
贏了,我們認栽;輸了,請你給個交代。
客棧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年輕道人。
秦懷谷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彷彿早有所料。
他目光清澈,迎向孟濤等人隱含鋒芒的視線,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原來如此。諸位掌門盛情相邀,貧道卻之不恭。請。”
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推諉畏懼。
半個時辰後,星羅島東岸,七星礁。
這是一片怪石嶙峋的海灘,七塊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北斗七星般散佈在沙灘與淺海交界處,任憑海浪衝刷,巋然不動。
此刻正值午後,海天遼闊,陽光熾烈,海風呼嘯。
七派掌門已各自立於一塊礁石之上。
孟濤據“天樞”,柳清漪佔“天璇”,沈滄鎮“天璣”,於震海守“天權”,雷傲踏“玉衡”,阮星竹立“開陽”,嶽寒鋒踞“搖光”。
七人氣息隱隱相連,與腳下礁石、周遭海勢似乎融為一體,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連奔騰的海浪聲彷彿都低沉了許多。
數百名七派精銳弟子遠遠散開,圍成半圓,神情肅穆。
更外圍,還有無數聞訊趕來的其他門派武人、漁民、商販,黑壓壓一片,卻都鴉雀無聲,緊張地注視著礁石上的八道身影。
秦懷谷獨自立於七星礁陣勢之外的沙灘上,道袍被海風吹得緊貼身軀,勾勒出挺拔而放鬆的輪廓。
他緩緩脫下外罩的青色布鞋,赤足踩在微涼溼潤的沙灘上,向前邁出一步,踏入七星礁範圍。
就在他腳步落下的剎那,七塊礁石上的掌門同時動了!
不是攻擊,而是移形換位!
七道身影如鬼魅般在礁石間穿梭交錯,步伐迅捷而玄奧,令人眼花繚亂。
原本清晰的位置瞬間變得模糊,七人氣機徹底連成一片,如同一個整體。
海風更急,隱隱竟有七道不同性質的氣勁在場中滋生、盤旋、交織。
孟濤的雄渾、柳清漪的輕靈、沈滄的厚重、於震海的鋒銳、雷傲的爆烈、阮星竹的綿柔、嶽寒鋒的森寒。
七星陣,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