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這一踏之力,石破天魁梧的身軀如同出膛炮彈,瞬間欺近秦懷谷!
右拳毫無花俏地筆直轟出,直取秦懷谷面門!
拳頭未至,一股狂暴剛猛的拳風已壓面而來,吹得秦懷穀道袍向後獵獵作響,額前髮絲飛揚!
拳頭表面隱隱泛起一層土黃色的微光,空氣都被擠壓出爆鳴!
這正是“裂石拳”的起手式——“崩山式”!
講究將全身勁力集中於一點,瞬間爆發,有崩山裂石之威!
石破天含怒出手,這一拳已用了七八分力道,尋常武者捱上,絕對是筋斷骨折、腦袋開花的下場!
裂石門眾弟子臉上已露出殘忍興奮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被掌門一拳轟飛、血濺五步的場景。
面對這兇悍絕倫、避無可避的一拳,秦懷谷卻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直到那泛著黃光的拳頭距離自己面門不足三尺,拳風壓得肌膚生疼時,他才動了。
動的不是閃避,而是迎上。
左腳微撤半步,身體隨著拳勢來向輕輕一側,幅度極小,卻妙到巔毫地讓那威猛無儔的拳鋒從自己臉頰旁半寸處擦過。
同時,右手不知何時已抬起,掌心向內,手背向外,似緩實急地搭上了石破天那粗壯無比的手腕!
這一搭,輕柔如羽毛拂過,渾不著力。
然而石破天臉色驟變!
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如同被一條滑不留手的靈蛇纏上,對方掌心傳來一股奇異綿柔的勁力,並非硬擋,而是順著自己出拳的力道輕輕一引、一旋!
自己排山倒海般的拳力,被這股柔勁一帶,竟然不由自主地偏離了預定軌跡,彷彿一拳打進了棉花堆裡,又像是全力奔跑時被人從側面輕輕推了一把,重心頓時有些失衡,拳勢也為之一滯!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股柔勁並未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沿著手臂經脈向上蔓延,隱隱有擾亂自身氣血執行的趨勢!
“甚麼鬼門道?!”石破天心頭駭然,戰鬥本能讓他立即沉腰坐馬,想要穩住身形,同時左拳蓄勢待發,準備銜接攻擊。
但秦懷谷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毫無停頓。
搭住對方手腕的右手順勢向內一捋,身體隨著對方回拉穩重心之勢微微前傾,左手已無聲無息地按在了石破天右臂肘關節外側。
這一按,同樣輕柔。
石破天卻覺得肘部一麻,整條右臂的勁力彷彿瞬間被截斷,痠軟之感傳來。
他還未來得及反應,秦懷谷按在他肘部的左手已順勢向前一送,身體同時向前欺進半步,右肩微沉,輕輕靠向石破天因右臂受制而略微敞開的胸膛。
這一靠,看似只是身體接觸,但配合著腳下步法、腰身扭轉,以及之前一引、一捋、一按積蓄的勁力,瞬間爆發!
“砰!”
一聲並不算太響的悶響。
石破天魁梧如山的身軀,竟如同被一頭洪荒巨獸側面撞中,腳下再也站立不穩,“蹬蹬蹬蹬”連續向後退出七八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最後一步更是“咔嚓”一聲,將一塊青石板踏得粉碎,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一屁股坐倒。
他只覺胸口一陣煩悶,氣血翻騰,右臂更是痠麻難當,一時竟提不起力氣。
那張虯髯滿布的臉上,充滿了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駭然。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裂石門眾弟子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來。
他們看到了甚麼?
掌門那足以開碑裂石、威震東海的“崩山式”,竟然被這年輕道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不但化解了,掌門還被震得連退七八步?這……這怎麼可能?!
秦懷谷依舊站在原地,道袍微微拂動,氣息平穩,面色溫潤如初。
他並未追擊,只是平靜地看著石破天,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衣上灰塵。
石破天喘了幾口粗氣,壓住翻騰的氣血,臉色陣青陣紅。
驚怒交加之下,兇性徹底被激發出來。
他縱橫東海多年,何曾吃過如此大虧?而且還是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道士手下!
“好!好妖道!果然有些邪門!”石破天厲聲咆哮,聲震四野,“剛才老子大意了!再來!”
他雙拳猛地一握,周身骨節發出一連串“噼啪”爆響,土黃色的勁氣肉眼可見地從他體內升騰起來,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光暈。
這是將“裂石拳”內功催動到極致的表現!
“接老子這招‘石破天驚’!”
石破天狂吼一聲,身形再次暴起!
這一次,他雙拳齊出,一上一下,拳影重重,籠罩秦懷谷上身數處要害!
拳勢比剛才更加兇猛,拳風呼嘯,竟隱隱帶起風雷之聲!
雙拳之上的土黃光芒也更加濃郁,顯然已動用十成功力,誓要將這可惡的道士轟殺當場!
面對這更加狂暴的攻勢,秦懷谷眼神依舊清澈平靜。
他甚至微微閉上了眼睛,彷彿不是在應對生死搏殺,而是在聆聽風聲水聲。
拳影臨體!
秦懷谷動了。
這一次,他的動作更慢,更圓,更連綿不絕。
雙手在身前緩緩划動,劃出一個又一個或大或小、或正或斜的圓弧。
腳下步法輕移,身形隨著拳風微微搖曳,如風中荷葉,又如水中浮萍。
石破天足以開碑裂石的拳頭,每每在即將擊中目標時,總會被一隻溫潤手掌或手背看似無意地搭上、貼上、擦過。
每一次接觸,都有一股柔韌綿長的勁力傳來,或引、或帶、或捋、或擠、或按。
石破天只覺得自己的拳力如同打入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漩渦之中,剛猛無匹的勁道被層層削弱、帶偏、化解,十成力量發揮不出五成。
更可怕的是,對方那看似緩慢的圓弧划動中,隱隱生出一股粘稠的吸力,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拖入那個無形的漩渦,身法節奏被打亂,氣息都開始不穩。
轉眼間,石破天已連續轟出十餘拳,拳風將秦懷谷周圍地面颳得飛沙走石,卻連對方一片衣角都未能沾到。
自己反而覺得雙臂越來越沉,氣血越來越浮躁,彷彿每一拳都打在了空處,又像是被自己的力量反震,難受得想要吐血。
秦懷谷忽然睜開了眼睛。
眼中神光湛然,溫潤中帶著洞徹。
就在石破天又一拳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剎那間隙,秦懷谷劃圓的雙掌驟然一合,由極柔轉為瞬間的極靜。
隨即,右掌順著對方回縮的拳勢輕輕向前一送。
這一送,看似輕柔緩慢,毫無煙火氣。
掌心輕輕印在了石破天因久攻不下而略微浮躁、中門微開的胸膛膻中穴下方。
“噗——”
一聲輕響,如同按破了一個水泡。
石破天渾身劇震,魁梧的身軀猛然一僵!
他只覺一股柔和卻磅礴無比、凝練如實質的勁力,透過掌心瞬間湧入自己體內!
這股勁力並不蠻橫地破壞,而是如潮水般瞬間席捲了他全身經脈要穴,所過之處,自身雄渾剛猛的內息竟如雪遇沸湯,紛紛潰散、凝滯!
“呃啊——!”
石破天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雙腳再也站立不住,“蹬蹬”又退兩步,終於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
體內氣血翻江倒海,經脈刺痛,那苦練多年的“裂石拳”內勁,竟被這一掌打得近乎潰散!
秦懷谷緩緩收回手掌,負手而立。
海風吹動他靛藍色的道袍,陽光灑在他溫潤平和的臉上,彷彿剛才那雷霆一擊並非出自他手。
全場鴉雀無聲。
裂石門眾弟子面無人色,如同泥雕木塑。
他們心目中戰無不勝、剛猛無敵的掌門,竟然……竟然三招兩式之間,就被這年輕道士輕描淡寫地打得坐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石破天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住體內亂竄的氣血。
他抬起頭,望向張松溪的眼神,充滿了驚駭、恐懼,以及深深的不解。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武功,柔到極致,卻又蘊含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自己的剛猛拳力在對方面前,簡直就像孩童揮舞木棒般可笑。
“你……你這是甚麼功夫?”石破天聲音乾澀,帶著顫抖。
“太極。”秦懷谷聲音平和,如清泉流過山石,“一點微末技藝,讓石掌門見笑了。”
“太極……”石破天喃喃重複,臉上露出苦澀。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雙腿發軟。
旁邊有弟子想要上前攙扶,被他揮手製止。
他看向秦懷谷,眼神複雜,最終頹然低頭,抱拳道:
“張……張道長武功高深莫測,石某……服了。
裂石門從此……願遵道長號令,絕不再……為惡鄉里,欺凌弱小。”
這番話說完,他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原先那股橫行霸道的兇悍之氣蕩然無存。
秦懷谷微微頷首:“石掌門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望你好自為之,約束門人。東海之地,當以武護善,而非以武凌弱。”
說完,他不再多看石破天一眼,轉身,步履從容地沿著來路離去。
陽光將他離去的背影拉長,靛藍道袍在風中輕揚,漸漸消失在石崖拐角處。
裂石門總舵前,只留下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石破天,以及一群噤若寒蟬、如喪考妣的弟子。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當天下午就傳遍了星羅島碼頭區。
“聽說了嗎?裂石門的石破天,被人打敗了!”
“甚麼?石破天?他那‘裂石拳’不是號稱能打斷鐵樁嗎?誰幹的?”
“是個年輕道士!叫張松溪!聽說只用了幾招,輕飄飄一掌,石破天就坐地上起不來了!”
“真的假的?道士?這麼厲害?”
“千真萬確!裂石門好幾個弟子親眼所見!石破天當場認輸,還承諾不再作惡!”
“我的天……這張松溪道長甚麼來頭?太極?沒聽說過啊……”
“管他甚麼來頭!這可是大好事!石破天那幫人橫行霸道,早該有人收拾了!”
“張松溪……溫潤道長……了不得啊!”
碼頭各處,茶棚酒肆,魚市貨棧,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驚詫、好奇、敬佩、興奮的情緒在蔓延。
“張松溪”和“太極”這兩個名字,第一次真正進入了東海武林的視野。
溫潤儒雅的外表,深不可測的武功,以柔克剛的玄妙,迅速成為星羅島最熱門的話題。
悅來客棧二樓窗前,秦懷谷靜靜看著樓下街道上興奮談論的人群,神色波瀾不驚。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東海之水,才剛剛被投下第一顆石子。
漣漪,會一圈圈擴散開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波瀾壯闊的東海武林中,以“太極”二字,寫下屬於張松溪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