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嶺的山風漸漸被鹹溼的海風取代。
秦懷谷向東又行兩日,腳下土地越發平緩,空氣中開始混雜著魚腥與海藻特有的氣息。
路旁樹木的形態也變了,多是些耐鹽鹼的矮松與灌木,枝葉被海風吹得偏向一側。
偶爾能遇見挑著漁獲往內陸去的鄉民,口音已帶上了濃重的東海腔調。
南楚邊境最後一個漁村出現在眼前時,已是黃昏。
村子很小,幾十間低矮的石頭屋子沿著海灣散落,晾曬的漁網在夕陽下泛著棕黃的光。
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低沉而持續,鷗鳥掠過被染成金紅色的海面。
秦懷谷在村外一片礁石後駐足。四下無人,只有海浪聲。
他解下行囊,從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
包裹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半舊的靛藍色道袍,一雙黑布鞋,幾本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道家典籍,還有幾個瓶罐與一面小銅鏡。
他在礁石凹陷處坐下,面朝大海。
銅鏡支在面前,映出那張屬於“王憐花”的、過分俊朗風流的面容。
指尖沾了些微黃的藥膏,在鬢角、下頜幾處輕輕按壓揉搓,手法細膩如最精巧的匠人。
漸漸地,貼合極佳的薄透面具邊緣微微翹起。
他小心地沿著翹起的邊緣,一點點將整張面具剝離。
銅鏡裡,那張屬於秦懷谷本來的臉漸漸清晰。
少了刻意修飾的飛揚眉梢與含笑唇線,骨相更顯清峻,眉眼疏朗,鼻樑挺直,是一種洗去鉛華後的溫潤端正。
他將面具仔細收好,又取出另一種藥水,均勻塗在臉上。
藥水微涼,帶走最後一絲黏膩,也讓肌膚色澤更趨近於常年清修之人的淺淡光澤。
接著是髮髻。
他拆開原先束髮的玉簪,任由烏黑長髮披散下來。
用清水略微打溼,以木梳通順,然後手法嫻熟地挽起一個規整的道髻,以一根樸實無華的竹簪固定。
額前不留碎髮,整個面龐完全露出,更添幾分澄澈氣度。
褪去身上那襲淡青布衣,換上靛藍道袍。
道袍半舊,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衣襬卻有細密的針腳修補過,反倒顯得樸素真切。
繫好同色布腰帶,將換下的衣物與“王憐花”相關的物品。
包括那柄標誌性的白玉摺扇、一些特製藥物、甚至那枚晟王所贈的玉佩,統統收入系統空間。
上面則放置道家典籍、羅盤、幾卷手抄經卷、一個盛著尋常丹藥的葫蘆,以及一套換洗的中衣布襪。
最後,他對著銅鏡,仔細調整神情姿態。
眼中那抹屬於王憐花的、洞悉世情略帶戲謔的光芒緩緩收斂,沉澱為一種平和專注的溫潤。
唇角自然弧度不變,笑意卻從風流不羈轉為含蓄內斂。
肩背放鬆卻又挺拔,行止間那份屬於頂尖高手的輕靈被刻意收斂,轉化為沉穩從容的步態。
不過一盞茶功夫,礁石邊已再無半分“王憐花”的影子。
月光初升,灑在海面與礁石上,映照著一位年約二十七八、氣質溫潤儒雅、頗有出塵之意的青年道人。
他背起那隻如今看起來只是普通遊方道士行囊的包袱,將銅鏡等物收起,目光投向漁村方向。
夜色漸濃,漁村裡零星亮起燈火。
秦懷谷步入村子,他步履平穩,道袍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竹簪束髮,揹負行囊,儼然一位雲遊至此的修道之人。
偶爾有晚歸的漁民與他擦肩,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這位面生的道長,便又匆匆趕路,並未過多留意。
他在村中唯一一家兼賣雜貨的酒肆門口停下。
裡面光線昏暗,坐著幾個正在喝酒吃魚的粗豪漢子,滿口談論著今日的收穫與海上的見聞。
秦懷谷邁步進去,要了一碗素面,一壺粗茶,坐在角落安靜食用。
舉止間毫無突兀,彷彿本就該在此處。
吃麵時,他耳中聽著漁民們的閒聊。
“聽說東邊‘碧波門’和‘潮生閣’又鬧起來了?為了爭那片新發現的珊瑚礁……”
“可不是,上月還動了手,傷了七八個。這東海啊,就沒個消停時候。”
“消停?嘿,各派都盯著‘七星會武’呢,誰不想拔個頭籌,號令東海?暗地裡較著勁呢。”
“號令東海?談何容易。這些年你方唱罷我登場,哪家真坐穩過?要我說,還不如多打幾網魚實在。”
“對了,老陳頭他們前天回來,說是在‘黑水溝’附近見到‘鬼頭鯊’那夥人的船了,繞道走的。這幫殺才,最近越發囂張。”
“噓……小聲點……”
秦懷谷慢慢吃著面,神色平靜。
碧波門、潮生閣、七星會武、鬼頭鯊……這些名號與他所知資訊一一印證。
東海武林,門派林立,彼此傾軋,又有海盜橫行,確實是一片紛擾之地。
以“張松溪”的身份,以武當正宗拳法介入,正可“以柔克剛”,滌盪濁流。
次日清晨,海面籠罩著一層薄霧。
秦懷谷來到小碼頭,尋到一艘正準備出海前往東海主島“星羅島”的舊漁船。
船主是一對四十來歲的夫妻,男人叫海老大,面板黝黑粗糙,女人沉默寡言,手腳麻利。
船上還有兩個半大少年幫手,是他們的侄子。
秦懷谷上前,單掌豎於胸前,行了個道禮:
“福生無量天尊。船家施主,貧道張松溪,欲往星羅島訪友,不知可否搭個便船?船資照付。”
海老大打量他一眼,見是個年輕道人,面目和善,舉止有禮,背上行囊也簡單,不像歹人。
又聽他說照付船資,這趟去星羅島本就是送貨,多個人也多份收入,便點頭應下:
“道長客氣了,上來吧。海上顛簸,莫嫌棄簡陋。船資嘛,看著給點就成。”
“多謝施主。”秦懷谷微微一笑,解下幾枚銅錢遞過,算是定錢,然後輕盈地躍上漁船。
動作自然流暢,並未刻意顯露武功,只如尋常身手靈活之人。
漁船不大,船尾堆著幾簍鮮魚和海貨,船頭甲板還算乾淨。
秦懷谷在靠近船艙的位置找了個不妨礙行船的地方盤膝坐下,將行囊放在身側,面朝大海,閉目養神。
海風吹動他靛藍色的道袍衣角與額前一絲未束緊的散發,確有幾分飄然出塵之態。
海老大夫婦也不多話,解纜升帆。
舊帆鼓滿了風,漁船離岸,向著霧靄深處的茫茫大海駛去。
兩個少年一個在船頭瞭望,一個幫著整理漁網。
薄霧漸漸被升高的日頭驅散,海面呈現出遼闊的蔚藍,陽光灑下,碎金萬點。
偶有魚群躍出水面,帶起粼粼銀光。
張松溪始終靜坐,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實則五感放開,周圍海域任何風吹草動皆在心間。
約莫航行了兩個時辰,已離岸頗遠,四周只見海天一色。
前方出現一片顏色略深的海域,水流似乎也湍急些。
海老大面色略顯凝重,對秦懷穀道:“道長,前面就是‘黑水溝’了,水流亂,暗礁多,過往船隻要小心。
最近也不太平,您坐穩些。”
秦懷谷睜開眼,微微頷首:“有勞施主提醒。”
漁船小心翼翼地駛入黑水溝區域。
海水果然變得幽暗,浪頭也大了些,船身顛簸加劇。
秦懷谷穩坐如鐘,身形隨著船體起伏自然晃動,彷彿與船融為一體。
這番定力,讓偶爾瞥見的海老大心中暗暗稱奇,只覺得這位年輕道長定力非凡,不像普通遊方道士。
正當漁船快要駛出黑水溝最湍急的一段時,船頭瞭望的少年突然驚恐地大叫起來:“船!有船!好快!是……是黑帆!”
眾人急忙望去,只見右後方海平面上,三艘狹長的快船正破浪而來,速度極快!
船帆漆黑,桅杆頂端掛著猙獰的骷髏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正是橫行東海、令人聞風喪膽的“鬼頭鯊”海盜!
海老大臉色瞬間慘白,女人失聲驚呼,兩個少年嚇得渾身發抖。
海盜船顯然早已盯上他們這隻孤零零的漁船,呈包抄之勢急速逼近,意圖再明顯不過。
“快!轉向!往那邊礁石區躲!”海老大嘶吼著,拼命轉舵。
女人和少年手忙腳亂地想要調整船帆。
然而漁船笨重,如何比得過海盜特製的快船?
不過片刻,三艘海盜船已迫近至百丈之內,甚至能看清船上那些手持刀弓、面目兇狠的海盜們獰笑的表情。
當先一艘船上,一個獨眼彪形大漢站在船頭,手持一把厚背鬼頭刀,正是海盜頭目“鬼頭鯊”本人。
“放箭!別讓那破船跑了!老子要活的!”獨眼頭目狂笑下令。
霎時間,嗤嗤破空聲密集響起!
數十支利箭從三艘海盜船上騰空,划著弧線,如同飛蝗般罩向小小的漁船!
箭矢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帶著死亡的尖嘯!
“完了!”海老大目眥欲裂,心中一片冰涼。
女人緊緊抱住一個嚇得哭出來的少年,蜷縮在船艙邊。
另一個少年癱坐在甲板上,面無人色。